重生之侯门庶子上——一品舟

一品舟 2017-03-26 14:54:13

文案:

一个365体育投注 外围_365体育投注 点此进入_365bet体育投注正规之后各种装逼的货作死然后重生了,

从此低调做人低调办事,努力饰演背景板,

侍奉嫡母接济姨娘,还要讨好面善心恶的老妖精,

从后院儿到书院到朝堂,一个低调做人的背景板和一众小萝卜头竹马竹马的故事,嗯嗯嗯,就是这样。

有宅斗,略微有宫斗。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宅斗 宫廷侯爵

主角:夏瑾、何铮┃配角:林航、夏瑜、夏环等等┃其它:非复仇

第一卷:皇城

第一章:盖个戳

实践告诉我们,没事儿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作为一个沉迷游戏的普通宅男,总免不了小小幻想一下天赐良机建功立业并以超凡的人格魅力和俊美无双的外表吸引无数美女抛弃世俗观念纷纷扑向他的后宫,过上众男同胞羡慕嫉妒恨的奢华生活,偶尔再忧郁一下生活为什么如此顺利……然后他365体育投注 外围_365体育投注 点此进入_365bet体育投注正规了。

开金手指!

绝逼要好好利用金手指!

不管什么侯府庶子的身份,不管什么母族暗弱,不管自己还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娃,夏瑾自从365体育投注 外围_365体育投注 点此进入_365bet体育投注正规后便左手孙子兵法右手曾孙子兵法,嘴里叼着唐诗宋词脚踩一堆经史子集,起初倒颇风光了一阵儿,只是这结局……不提也罢。

夏瑾仰躺着看那黑红黑红的房梁,叹一口气。

365体育投注 外围_365体育投注 点此进入_365bet体育投注正规扑了,重生走起,不给主角命偏开金手指是不对的哦亲。

******

“张妈妈,姨娘让抱了哥儿过去,晚些时候二爷要过来,哥儿早些过去提提神儿,莫要到时候眯着眼睛扫了兴。”

“诶,哥儿还睡着呢。”

“顾不上了,姨娘催了好几回,换上衣服抱过去罢,若是醒了哭闹哄哄就好了。”

好一番折腾,夏瑾被一黄花大姑娘和一少妇联手将衣服一件件扒光,狠狠地被吃了几口嫩豆腐,然后再换上新的一件件穿上,搁以前某只或许还要捂嘴偷偷“嘿嘿嘿”,重来一次倒是觉着——不给钱不要乱摸啊喂!

“哥儿这几天怎的这般安静,往日老早就该哭闹了,今儿个怎么……”

芦荟瞧了瞧夏瑾刚睁开的黑葡萄般的眼睛,出声逗了逗,

“哥儿,瑾哥儿,可是饿了?”

夏瑾看了看芦荟,又看了看乳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小酝酿了一下情绪,觉着感情不到位还伸出指甲划了一下脸,登时泪腺喷薄——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奶娃娃开始嚎了芦荟倒是放下心来,小孩儿爱哭才正常,怕就怕连哭都忘记,这不成傻子了?这兰竹苑的人可都指着哥儿过活呢,淘气些闹腾些都不打紧,就怕是个木讷的。

“哦哦哦,哥儿不哭,哥儿乖,奴婢这就抱你去找姨娘。”

夏瑾一路嚎哭,芦荟自是一路哄的,就不明白这些人的逻辑了,不哭发愁,哭了还得使劲儿哄,忒折腾。

张姨娘绣着一张月季花样的帕子,老早便听着夏瑾在外嚎哭,当下放了针线迎出去将夏瑾抱了过来,小孩儿哭得太投入,小脸红得跟猴儿屁股似的,张姨娘瞅着就心疼,抱进屋里去哄了一番不见好便让乳母带着孩子去后边喂奶。

因着晚间二爷要来,兰竹苑主子奴才各去收拾布置不提,且说那二爷从正室的锦绣园里头出来,回头望了望窗纱上透着的人影子,便是看不清楚轮廓也知道李氏还靠在灯下在小孩儿肚兜上绣祥云呢,夏二爷心烦,甩了甩袖子,终究还是往兰竹苑走去。

******

“爷可曾用过膳了?”

夏二爷进门儿后芦荟忙着将帘子放下不让外头冷风灌进来,分花收着张姨娘的眼色退去后面抱瑾哥儿,留下张姨娘亲自为夏二爷解了披风递给丫鬟,再倒了杯茶水双手递过去给他暖身子。

“从锦绣园那边出来得早还不曾吃过,把哥儿一同抱来简单吃些罢。”

在夏二爷还没来之前便已经有小厮过来招呼要弄饭菜了,是以张姨娘只是随口一问,饭菜是早就备下了的,夏二爷刚吩咐下去饭菜便陆续上桌,吃饱喝足精神头儿好得不行的夏瑾也被抱了过来。

张姨娘殷勤小意地替夏二爷布菜,夏二爷则抱着夏瑾逗弄了会子,这货重生了便谨记抱大腿,是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夏二爷眨都不眨,只要亲爹一逗便“咯咯咯”傻乐,一大一小玩儿得好不起劲。

“这个月十六瑾哥儿该满周岁了,百日那次因着国丧没有大办,这次便凑一处罢,爹的意思是虽然不得铺张,可该请的勋贵人家还是不能落下的。”

“啪嗒——!”

张姨娘的筷子落在了地上,紧接着泪珠子便止不住地往下掉,夏二爷似没看见一般仍逗着夏瑾,只眉间轻轻皱起,没了刚来时的那般松快。

或者是没了初时强装出来的松快。

夏瑾偏偏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心里头默叹一口气。

跟上辈子一样,过几日他便会被养在二房正室名下,从庶出转为嫡出。庶出的孩子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让京城里头的勋贵人家来贺周岁?这明摆着是告诉张姨娘夏瑾被抱过去的事儿已经是铁板上钉钉的了。

李氏嫁给夏二爷已有四年,因着小产过一次伤了身子,是以这些年来一直无所出。似永宁侯府这般的人家要找一个当户对的媳妇甚是不易,再者只因无所出这一条便夺了正妻之位极为不妥,是以将庶子认到名下当做嫡子般教养便是最好的法子,二房有三个庶子,其中有两个已经过三岁记事了,李氏若是想抱过去,不满周岁的夏瑾是最好的选择。

“瑾哥儿有了嫡子的身份总能有个更好的前程,妇道人家怎的如此短见。”

张姨娘拿着帕子抹眼泪,却是一个字都不说,只哭不闹,梨花带雨甚是让人怜惜,夏二爷冷脸没撑些时候便舍不得了,只得让分花将夏瑾又抱下去,揽着张姨娘轻轻哄。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总得为瑾哥儿将来打算,我若没有嫡子,永宁侯的爵位定然落不到我们二房,爹娘一去,这家肯定得分,到时候瑾儿又能讨得了好?你现在还年轻,我们再生一个就是。”

搂着美人哄了一阵儿,一桌子的饭菜拢共也没吃上几口,张姨娘强撑着伺候夏二爷沐浴更衣,熄灯睡下后便捂在被子里头哭,夏二爷瞅着也心疼,可到底没法儿让步,只得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她后背哄人入睡。

因着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一次夏瑾倒没什么感触,又被那些个不知羞的丫鬟媳妇不给钱白调戏一把之后便闭着眼睛睡下。

这次的事情明面儿上是李氏和张氏较量,实际上却是大房和二房之间的争斗。大房二房虽然都是嫡出,却不是同一个娘肚皮生出来的,永宁侯年轻时很是胡闹了一阵儿,正妻还没过门便纳了侧室还生了一个儿子,门户相当的人家哪个舍得将闺女嫁过来,最后好说歹说才结了一门亲,可刚生出儿子没多久正室便去了,府里头没个掌事的总归不好,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做继室,永宁侯便央着老侯爷将侧室扶正了,如此庶长子便成了嫡长子,而正经的嫡子现今却弄得不伦不类甚是尴尬。

二房出身高,大房却居长,两边都不好说谁更适合继承永宁侯的爵位,是以这些年来两边一直在较劲,偏生二房娶了个生不出来的正室,没有嫡子生再多庶子也白搭,为了能跟大房较劲,夏二爷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会让夏瑾养到李氏名下的。

******

十六那日永宁侯府甚是热闹,不过跟夏瑾关系不大,天儿冷他又穿得厚,被李氏抱在怀里哪儿都去不了,脖子也没法儿转,只得睁着眼睛瞎转悠,可看来看去却也只有李氏胸口往上一直到那尖尖的下巴和叮铃咣啷的珠翠首饰,或者是那乌咚咚的天和梅树伸过来的枯枝子,别的……就是那时不时跑过来掐掐他脸的贵妇了。

尼玛,交了份子钱也不能指着在他这儿掐个够本儿啊,有本事多吃点饭菜捞回去,话说份子钱里头得有他一份啊喂,整个周岁宴下来他的脸可是肿了一圈儿啊亲!

“瞧瞧,瑾哥儿白生生粉嫩嫩的,竟是比我那闺女还标志些,我家小子三岁了,订了瑾哥儿当媳妇可好?”

一众命妇闻声掩帕轻笑,就连李氏也极为端庄地掩唇眯眼,夏瑾在心里捶胸顿足,尼玛老子是条汉子,敢不敢留点面子啊喂,虽然他现在连爬都够呛,可是,他也是有尊严的!

夏瑾不干了,为了表示自己的抗议手脚并用地挣扎,扯着嗓子哇哇大哭,露出米粒儿般的四颗门牙,旁边的几颗牙已经有出头儿的迹象了,可到底月份不足只能看见一条条白印子,剩下的便是粉嫩嫩的牙床,这么一哭,倒是全让人看了去,真真是个无齿小儿。

“哇哇哇哇——!!!”

夏瑾哭得撕心裂肺,可那帮子嘴碎的妇人却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反倒是笑着夸奖小孩儿嗓子亮,身体定然康健,坟蛋,能不能哄他一下啊喂!给个台阶下行不行,哭也是力气活不能一直干的啊混蛋!

小孩儿哭本来就正常,谁都没觉着夏瑾心里会有各种孤独寂寞冷,李氏抱着夏瑾晃了会儿,可到底平日里没抱习惯,手早就酸麻了哪里还有力气去给他荡秋千,只得拿手拖着放腿上,伸出手举了个小巧的拨浪鼓在夏瑾面前晃,夏瑾嫌弃地看了一眼拨浪鼓,最终还是打算接了台阶停止哭声。

夏瑾伸出小胖爪想要抓拨浪鼓,眼睫毛因为粘着泪水变得一绺一绺的,瞧着颇为滑稽。

“弟弟要当我媳妇吗?”

“!!!!!?”

奶声奶气的童音传来,夏瑾想偏过头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有这么大胆子敢调戏他,可到底裹得太厚没法动弹,只能抽筋一样晃动眼珠子。

一众妇人瞧着这个从外头挤进来的四五岁的小娃娃,唇红齿白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穿着倒是不俗,一瞧后头跟着的,竟是定远王妃。

同姓封王异姓封侯,而定远王却是本朝里头唯一一个铁帽子异姓王,世袭罔替。

“成日里总不许我们夸你漂亮,这下好了总算找着个比你强的,你去瞧瞧,是弟弟好看还是你好看?”

定远王妃推了推儿子,林航往前走几步,伸着脖子瞅了瞅,看不清楚,又往前走了几步,最后直接走到李氏身边扒拉着襁褓看夏瑾。

夏瑾正在转眼珠子呢差点儿就抽筋了,冷不丁面前出来这么一颗脑袋愣是给吓了一跳,真吓着他也不哭了,只傻愣愣睁大眼睛看林航,白嫩嫩圆乎乎的脸颊配上那小巧秀气的鼻子,还有水汪汪黑溜溜的大眼睛,林航点点头。

“你就做我媳妇吧。”

夏瑾:……

看着这个呆愣愣的小包子林航甚是满意,然后学着亲爹的模样在媳妇脸上盖了一个戳。

“哇哇哇哇!!!!!!!”

夏瑾这回哭得更厉害了,谁都没想到林航会下嘴狠狠啃夏瑾一口,白嫩嫩的脸颊上留下了口水和一圈儿牙印儿,没出血,可却是够夏瑾哭好一阵儿的了,小孩儿这么哭总怕伤着嗓子,李氏也顾不得了,忙让乳母把夏瑾抱下去喂奶,她则起身同大房夫人王氏一同招呼客人去。

林航瞅了瞅夏瑾被抱走的方向,觉着媳妇太爱哭总不是个事儿,以后得好好管管,总哭的话,嗓子疼了怎么办。

第二章:公学

时光荏苒,六年的时间眨眼便过,昔日的奶娃娃已经长成了七岁的……娃娃,夏瑾这辈子充分吸取了上辈子的教训,秉持着低调做人再低调办事的风格一路混过来,在众兄弟中既不出挑也不落后,中不溜丢甚是不起眼儿。

就是长得太招人恨。

侯爷夫人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因孙子辈儿里头夏瑾最是出挑,是以从小就爱把夏瑾抱到身边逗趣儿,李氏没道理拦着,晨昏定省总爱抱着夏瑾一道去,露脸的机会多了早些年因无所出而下的面子也补回来不少,连带着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也温和了些,气得王氏扯碎了好几条帕子。

“瑾哥儿如今也七岁了,正该是去上学的年纪,弟妹可莫要舍不得放出去,没得耽误了前程。”

王氏语罢,摇了摇扇子,就着丫鬟剥好递过来的葡萄吃了一颗。夏瑾窝在老夫人旁边吃着春秀用牙签子插好递过来的西瓜,好不惬意,猛然间听到王氏这么说,心里咯噔了一下。

盛夏日头烈,老夫人受不得热,所以这福寿园的冰是不会断的,整个永宁侯府也就福寿园最是凉快,所以到了夏天夏瑾总爱往福寿园跑,老夫人本就宠他,这来得愈发勤了就连老侯爷也开始往夏瑾这边倾斜,王氏自然不乐意见,只得想了这么个法子将夏瑾撵去书院。

“倒是这个理儿,瑜哥儿也是七岁上的学,我们乖孙从小就机灵,可别错过了时候。”

论及儿孙前程老夫人倒是个拎得清的,也顾不得小孙儿承欢膝下了,连忙问起李氏夏瑾的学业来。

“前些日子听瑾儿说已读过千字文,现在可是在念弟子规?”

李氏点头应是,她性子软抵不上事儿,在老夫人面前向来直不起腰板儿,如王氏这般悠哉自得地说话定是办不到的,兼之老夫人到底不是二房的正经长辈,所以心里难免有隔阂。

事实上,老夫人面儿上这么疼夏瑾,未尝没有捧杀的意思在。王氏眼光短瞧不出这里头的门道来,整了这么一出倒让老夫人不得不提起上学的事儿了,她面上得意,却不知老夫人已经在心里把她拍死了八回。

既然提及了这件事就不能装糊涂下去,老夫人这边松了口夏二爷那边就好办了,其实在夏瑾六岁的时候夏二爷便想把他弄到书院里头去,可因着老夫人抱着孙儿不撒手,他身份又着实尴尬,就怕外头的人说他不孝敬继母,所以才拖到现在,现在大房主动提起,倒是省了不少事儿。

这么一来夏瑾便被卖给了书院,这一辈子很多事情跟上辈子不一样,并不仅仅是因为朱玉低调了,在他还没低调之前便已经出了状况,比如那个突然间冒出来的铁帽子异姓王,比如这些个不知道哪儿蹦出来的书院。

上辈子世家子弟多是在家中请西席办家学,这辈子却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私学盛行,公家自然不甘落后,所以由朝廷主办的公学也很普遍,夏瑾是正经的王侯子弟,自然会去上凌云斋这样的公家学堂。

******

如何办的手续夏瑾无从得知,上学的事儿沉寂了好几天才终于被提起,某天早上亲爹突然告诉他明日得跟着夏瑜夏环去凌云斋时,夏瑾纠结了。

伸出小胖爪掰着指头数,上上辈子读了十六年的书,上辈子又读了十年,这辈子还得读十几年……尼玛这种学法博士都能念好几个了吧,为毛他到死还是只有一个本科文凭啊混蛋!

夏瑾一脸菜色地回到自己的海棠园,他与李氏总归不是亲母子,为了避嫌他五岁开始就独立出一个园子自己过活了,到底是活了三辈子的人,这点事情还是能接受的,只瞧在生母张姨娘眼里忒心疼,每天都要偷偷来看一眼,然后躲回去哭,夏瑾知道她的难处,却也怕姨娘受罚只得装着不记得生母这回事儿。

“哥儿明儿个得上学堂,二老爷一早吩咐下来备好的书本笔墨纸砚,您瞧瞧,都在这儿了,可还缺了什么?”

朗顺是他的贴身小厮,往日请先生时他也在一旁学了些,大字还是认得几个的,起码磨墨裁纸很是麻利,自小便当成书童培养,明日里去书院自然还是得带着他。

“学具你且备着罢,只别忘了让蝉儿多准备几样点心,中午怕是回不来,学堂里头东西若是难吃好歹还能垫吧点儿。”

朗顺点头应下,春分又来传达些李氏的嘱托,芦荟也拿了些东西来说是张姨娘给哥儿的见学礼,今儿个别的姨娘都送了些东西,芦荟杂在其中倒也不突兀,只到了离开的时候夏瑾瞧见芦荟转身抹了抹眼睛。

夏瑾低眉,罢了,过些时候还是去瞧瞧姨娘吧,好歹是两辈子的亲娘,虽然两辈子加起来他跟姨娘相处的时间也不到两年。

“衫子备两套,预备着总没错的。”

“小的记下了,可需要多带些点心给别的少爷吃?”

朗顺这么一提夏瑾倒是想起这茬,初来乍到有点东西分享总是好的,赏了朗顺一个银裸子便让蝉儿明儿个早起多备些,海棠园上下为着明天入学各自准备,末了夏瑾还被叫到老侯爷那边去训话,好一番折腾才终于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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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儿,快些起来,大房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朗顺拍了拍夏瑾,见后者仍是不醒只得着急地跺了跺脚,一咬牙把扇子旁边的冰块儿捡了颗最小的往夏瑾脖子里头扔,虽然是夏天,夏瑾仍是激得一哆嗦。

“你个混小子越发没规矩了!”

夏瑾蹿起来要打他,朗顺举着镜子挡在脑袋面前道:

“爷,爷您瞧瞧,再不梳洗只能这个样子去学堂了。”

镜子里头清晰地映出了夏瑾那乱糟糟的头发,团子脸配上葵花一样奔放的发型,他觉得很有必要探讨一下自己晚上的睡觉姿势。

“这次就饶了你,让夏至和冬至来伺候梳洗,你去瞧瞧蝉儿那边吃食弄好了没。”

夏至和冬至自小就跟着夏瑾,是李氏身边拨过来的,一直在房内伺候夏瑾起居,奶娘何妈妈住在隔壁屋子,同侯府里头其他喂过少爷小姐的奶娘一样,侯府会帮她养老。平日里也不做什么事儿,何妈妈呆得闷了便帮忙做做针线,那一手的针线活儿却是院子里最好的,夏瑾的内衫从来都是何妈妈帮忙缝制。

朗顺放下镜子便笑嘻嘻地往外跑,他现在刚过十岁,在丫鬟婆子里头乱蹿倒也没什么避讳,等到再大些便进不来了。

收拾妥帖之后朗顺拎着竹篮背着小箱子跟在夏瑾后头往大门走,马车是一早就备下了的,端看少爷们什么时候收拾妥当。

“怎的来得这么晚。”

夏瑾到大门的时候大哥夏瑜和二哥夏环已经在那儿了,正望着夏瑾打算让书童去请呢,人便来了。

“第一天早起晚了些时候,大哥便饶了我这回罢,明日定不会让大哥二哥等的。”

夏瑜敲了一下夏瑾的脑袋,因着年长四岁,夏瑜比夏瑾高出一大截,就连刚满十岁的夏环也比夏瑾高许多,瞅着那张标志性的团子脸就要伸手掐,夏瑾连忙躲到朗顺身后去。

“时辰不早了,大哥二哥莫要耽误了早课!”

两人收手,同上了一辆马车,夏瑾缩了缩脖子也跟在夏环后头往马车里头钻,书童自是不能都进去的,只留了夏瑜的书童烹茶在里头伺候,余下的两个一左一右坐在车夫身边听候差遣。

“第一天上学我们两个先带着你,以后总有凑不到一处的时候,明天会备两辆马车,你若是再晚我们就不等你了。”

夏瑜板着脸训话,他为人刚直倒没怎么受内宅争斗的影响,平日里对着夏瑾倒也算一个称职的大哥,倒是夏环心思活泛总爱给夏瑾使绊子。

“大哥教训的是,我明儿个定然不敢似今早这般了。”

活了三辈子夏瑾还是能看出好歹的,夏瑜既然是个称职的大哥他便把他当亲哥一般敬重,夏环虽说对他不怎么样却也没什么大麻烦,兄弟三个日常相处倒还算和睦。

“书院里头皆是勋贵子弟,皇子皇孙也是有的,你莫要冲撞了贵人,初来乍到定要谨慎小心,可准备新学礼了?”

“让院子里的丫鬟弄了些点心,都是平日里惯常吃的,蝉儿爱弄新鲜玩意儿,味道和花样倒还拿得出手。”

“吃食倒是不错,不贵重却也算是一番心意,但得弄干净些。”

夏瑾自然知道夏瑜指的是什么,过嘴的东西半点儿马虎不得,很容易让人做文章。

“大哥放心罢,都是信得过的人过手。”

三人虽说年纪不大,却也是在侯府里头挣扎过来的,个头不高心眼儿却是没少长。

“书院里头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

“你年纪尚小新近入学应当是去松香院,里头都是些年纪相当的世家少爷,倒是没什么特别人物,你只要不到处乱跑便不会出乱子。我同你二哥在竹风院,有事儿便遣朗顺过来说一声,莫要莽撞。”

“弟弟省得,大哥二哥可曾用过早膳了?这是刚蒸出来的点心,尝尝罢。”

夏瑾打开盒子递给两人一人一块儿,夏瑜夏环接过就着茶水吃了些,夏环两三口吃完一个又伸手跟夏瑾讨要,这点儿东西没有藏着掖着的理,夏瑾让烹茶拿出一个盘子来装了些,放在正中间的小几上供几人取用。

“这点心味道倒是新鲜,用什么做的?”

“蝉儿去年冬天存了些腊梅装在罐子里拿糖渍了埋地下封着的,今夏取出来拿粉子和了蒸,二哥可是闻着梅香了?”

“是有股子冷香,这法子倒是稀奇,夏天能吃着冬天的东西,你那丫头也算是个妙人。”

“二哥院子里巧手的可比我那儿多了,回去遣个得力的跟蝉儿学学就成,不过胜在花样上,哪儿有什么妙不妙的。”

兄弟三个闲扯了一阵,马车停下来了烹茶便撩开帘子随朗顺他们下去,小杌子早放在下头,夏瑾第一个出来,朗顺连忙上前扶着把人牵了下来。

“二弟你先去竹风院,我带老七去见见先生。”

“成,那我先走,老七你下学别乱跑,还在这儿等着一道回去。”

一行人分作两处各自去该去的地方,告别夏环之后夏瑜便牵着夏瑾往松香院走,碰着相熟的便笑着打声招呼,顺道介绍介绍夏瑾混个脸熟,以后若是见着了也能帮帮忙。

凌云斋分为松竹柏梅兰菊六个院,前三个是给不同年龄阶段的男学生求学的,后三个自然是给女学生的,为着避嫌松竹柏与梅兰菊并未在一处,而是一个设在城东一个设在城西,为加以区别总以地名相称。

城西的书院依山而建,松香院在最下头,没走几步山路便能到,来不及瞧瞧别处的布置夏瑾便被夏瑜带到了一处屋子外头,大哥亲自上前规规矩矩敲门,里头应了声才领着夏瑾推门进去。

“门且开着罢,这屋里头闷,先散散热。”

出声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屋子里头就他一人,夏瑾不敢四处乱瞟只得小心翼翼地低头跟在夏瑜身后。

“瑜见过朱先生。”

夏瑜垂眉揖手,夏瑾也有样学样,见过礼之后夏瑜把夏瑾拉到身前介绍道:

“此前二叔当与先生说过,这便是我七弟夏瑾,今儿个第一天来学堂,特地带着来见见先生。”

朱先生拈须一笑,又考了考夏瑾的学问,待到屋子里人多起来夏瑜才不得不告退跑去竹风院,离了大哥的小弟跟个待价而沽的鹌鹑似的蔫儿了吧唧的,好歹夏瑾记着不能太丢脸,便强撑着跟朱先生一道去见了另几位先生,小孩儿乖乖巧巧模样也精致,这些个先生皆是做爷爷的岁数了,是以对着小娃娃倒是多给了几分脸面。

这之后便极为顺利,夏瑾的公学之路开了一个好头,下了学欢欢喜喜到家时却不想二房出了件大事,让他一天的好心情毁于一旦。

第三章:见学礼(一)

“朗顺,把书箱背回院子里去,我先去母亲那儿道个安,这会子父亲也该回来了,今晚怕是得留饭,海棠园那边就不用准备了,你们自己弄些东西吃罢。”

“诶,小的记下了,小的回去放下东西就来,您先走着。”

夏瑾挥手让朗顺把东西拎回去,自己则独自往锦绣园那边走,不成想中途却是遇见了一个人。

“瑾哥儿,你快去瞧瞧张姨娘罢!”

一个面生的小丫头突然跑过来跪在夏瑾面前,着实把人吓了一跳,夏瑾心里头倒了个弯儿,面上却是不显的,只负手在后佯装不解:

“姨娘院子里可是有丫鬟媳妇不听使唤了?你这丫鬟好糊涂,这事儿该去找母亲处置,同我说这些作甚?”

“奴婢本不愿来找哥儿说这些杂事儿,只牵涉到哥儿的名声才不得不多嘴,海棠园里头的冬至姐姐欺人太甚,竟将姨娘送给哥儿的见学礼扯碎了,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儿,可到底是姨娘一针一线赶出来的,好好的心意送上门去被人作践,姨娘自来身子就弱,竟是活活给气病了!”

“昨儿个姨娘派人来送东西时我瞧着是好好收着的,今儿天不亮便去了学堂倒是不知道这事,你且回去罢,若真是冬至那丫头的过错我定禀明母亲压着那丫头上门赔礼。”

这丫头瞧着眼生是不是兰竹苑那边的人还两说,冬至平日里性子虽烈却也不是个不分轻重的,此事听着蹊跷,估摸着又是大房那边折腾出来的事儿,现下左右无人若是不顺着那丫鬟的话说逼急了怕出乱子,夏瑾如今只有七岁哪里打得过这十四五岁的粗实丫头,唯有装作被说动,先保住自己再做打算。

那丫头又哭了一阵终究是被哄了回去,瞧着人走远了夏瑾才长吐一口气,快步往锦绣园走去。

******

“朗顺,你这懒鬼怎的一个人回来了,哥儿呢?”

夏至拍了一把朗顺伸到果盘子里头的爪子,瞧着后头没有夏瑾忙问行踪。

“说是得去夫人那儿道个安,晚上那边留饭就不用准备吃食了。”

“别在这儿耽搁,哥儿身边没人伺候总归不好,你放下东西快些过去,我同你一道,总不能让哥儿一个人在那边没个人使唤。”

“夏至姐你就是瞎操心,夫人那边能亏待了哥儿还是怎的,忙里偷闲,不多玩会子净折腾我,我可是在书院那边累了一天,还不让歇歇,您瞧瞧,瞧瞧,这腿都快断了!”

夏至掐了朗顺一把,从点心盘里头挑了几个塞到朗顺手里头叉腰道:

“拿去揣怀里回头吃,现在快些跟我过去,不喂点儿东西就堵不上你这张臭嘴。”

朗顺笑嘻嘻地塞了一块儿点心到嘴里,放下书箱便颠颠儿地跟在夏至后头往锦绣园那边走。

“怎的没瞧见冬至姐姐?”

“冬至被叫到锦绣园那边去清点哥儿收到的见学礼了,这是商量着回礼呢。”

“夫人那边有你和冬至姐姐还要我去作甚,可不就是不让人得闲么。”

“懒死鬼投的胎,过会儿老爷若是来了定要考问哥儿功课,没你在铺纸磨墨谁能应付过去?”

二爷不喜夏瑾跟丫鬟走得近,是以除开日常起居,凡是书房里头的事儿都不许丫鬟媳妇伺候,若是考问功课自然也是朗顺在一旁立着更好。

******

夏瑾见了李氏后总免不了被拉着问公学里头的事儿,夏瑾一一答了,又在那儿吃了会子水果点心,虽是盛夏可屋子里头有冰镇着又有人专门扇扇子,倒也算得凉爽。

“回礼的事儿我交给冬至去办了,你莫要操心这些,既然上了学自然要把心思放在功课上的,我儿自来懂事,为娘便不多说,只记着在学堂里头敬师长重同窗,莫要使性子生事端,学堂里头还是好好读书为上,别跟拿起子不上进的瞎胡闹,为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莫要伤了娘的心。”

李氏一边给夏瑾扇扇子一边慢慢地说这些,抛开血缘不谈,李氏倒也是一个称职的娘,甭管初衷如何,这些年来对待夏瑾一向尽心,夏瑾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是以也打心里敬重李氏。

“孩儿省得,这些事情娘亲莫要挂心,学堂里头的事儿孩儿分得清轻重。”

说着又跟李氏说了许多第一天上学的趣事儿,直把人逗得乐乐呵呵才提起了冬至那件事。夏瑾把事情经过跟李氏简略说了一番,李氏虽说性子绵软不顶事儿,可大面儿上却是清楚的,这事儿蹊跷,她同夏瑾一样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大房,当下不敢耽误直接把冬至叫到一旁问话。

“没有的事儿,各房送来的礼奴婢都好好收着呢,芦荟送来的东西和各房的礼摆在一处还未拆开,怕是有那多嘴的乱嚼舌根子。”

“让人去把东西拿过来,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总得弄个明白。”

说着便让人跟着冬至回去把东西弄了过来,拆开一看,竟全是碎布条儿剪得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李氏见状大怒,直接把东西扔到冬至的身上道:

“冬至,你好大的胆子!”

冬至一惊,脸色瞬间白了,当下什么也顾不得立马跪到李氏面前不住磕头。

“夫人,奴婢真不知道这事儿,东西送来之后便收起来了,还没拆过怎么可能会成这幅模样,夫人,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谎啊!”

东西若是其他姨娘送来的还好说,偏偏是张姨娘送来的,二房有些资历的人都知道夏瑾是张姨娘所出,这事儿一旦沾上了兰竹苑便没法子简单处置——事情传出去可就不仅仅是个丫头的事儿了,往轻了说是夏瑾治下不严,往重了说便是夏瑾不敬生母,不孝这顶大帽子盖下来再好的一个人都得毁个干净,二房可就这么一个嫡子,名声若毁了哪儿还能指望继承爵位。

“娘您莫要生气,这事儿应当不是冬至做的,她自来便是个谨慎小心的,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东西怕是送过来之前便已成了这副模样。”

夏瑾房里因为有李氏把持等闲也不好下手,怕是在张姨娘那边已经动手脚了。

“哼,这事儿定是那边的人在搞鬼,既然有心折腾,此事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不把事情弄清楚我们两房的人都消停不了!”

夏瑾也缓了过来,当时那小丫头就是要借自己的口把话传给李氏,目的便是让他们疑心这件东西上赶着拆开好坏了外头裹着的那层皮。如今这东西已经拆了,到底是送来之前弄坏的还是送来之后弄坏的等闲分不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流言便有了滋生的余地,最后即便是证明与二房无关了这脏了的名声怕是也补不回来。

无论是夏瑾不敬生母犯了不孝之忌还是正室不顾身份与姨娘争风吃醋,传出去都是不好听的,如此一来,二房无论如何都会被大房狠狠踩一脚。

“欺人太甚!”

李氏猛地往桌上拍了一掌,夏瑾忙上前轻声安慰,候在外头的夏至和朗顺不知道事情经过却也瞧出来出了大事儿,里头不让进他们也只得在外头干着急,就在二人急得团团转时夏二爷领着人过来了。

第四章:见学礼(二)

王氏靠在美人椅上小憩,丫鬟跟一旁隔着一盆冰块儿替她扇扇子,中午正是该发困的时候,小丫头有些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只剩下手还在那儿扇着。

一只小虫子从窗棂空隙之中穿了过来,上下乱飞了会子,最终停到了王氏露在纱衣外头的胳膊上。

“啪——!”

王氏觉着胳膊上不自在,睁开眼睛瞧见那小丫头当着她面儿打瞌睡当下大怒,一个巴掌甩过去小丫头直接给打懵了,还没缓过来便已经自觉跪下去不住磕头:

“夫人,奴婢知错,奴婢下次再不敢了夫人……”

王氏伸出红红的指甲挠了挠胳膊,瞅着一个大红疙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踹了那小丫头一脚便丢在一旁不管,直接从美人椅上起来高声叫道:

“芙蕖!”

过了一小会儿芙蕖从门外快步走来,一边走还一边伸手抿头发,瞧着王氏面色不善就连额头上滴下来的汗都不敢用巾子擦擦,只得躬身跟王氏道了个安。

“夫人,这是怎了,可是这丫头不得使?我这就把她带出去好好教训……”

“先别管这些,二房那边的事儿让你去办可弄妥当了?”

“夫人放心,具是按您吩咐的处置了。”

听罢王氏心情稍稍好了些,芙蕖跟了她这么多年,自来就是个稳妥的,如此也便放下心来,从冰块儿里头挑了颗葡萄丢进嘴嚼了嚼。

“哼,老七上学的事儿让我在老太太那儿落了脸面,他连个嫡子名分都是施舍来的凭什么跟我儿争,此次定要他连带着二房面子里子都给扒个光。”

因着她那次在福寿园多嘴的缘故,老太太事后将她弄去抄了一晚上的佛经,王氏虽然也知道自己这事儿办得糊涂,可想来想去还是觉着不出一口气心里头不痛快。老七迟早会去学堂,老太太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总归不过这个结局,没得因为这事儿让老侯爷偏向老七太多。

“老太太年纪大糊涂了,我这个做长媳的总得多费费心为她考虑这些思量不周的事情不是。”

芙蕖点头应是,王氏挑眉轻笑,心情好了也便不再计较那个打瞌睡的小丫鬟,骂了几句便放过去,复又扭着腰出去福寿园里头找老夫人说些闲话。

******

仅仅一天的时间,夏瑾房里头的丫鬟绞了张姨娘送去的衫子一事便在府里传开了。虽说当初为着让二房和睦,夏瑾的身世不许摆在明面儿上提,可府中稍有些资历的旧人都知道张姨娘才是夏瑾生母,此事夏瑾虽说不一定知情,可到底是不好听的。

一个连生母都不顾念情分的人,如何做得了正经主子?下人们虽不至于面儿上议论手下怠慢,可此事就此拖着终究不是个事儿。

相较于府里其他人传得热闹,二房主子却是安静许多。作为当事人的夏瑾并未立刻回应这些,甚至就连对冬至都没做任何处置,照常上学下学,任外头闹得再荒唐他都一点没耽误课业,新环境也适应极快,倒是让夏二爷更加看重这个儿子。

待到流言传了好几天连老侯爷都无法坐视不管时,二房才有新的动静出来。

“哥儿怎的一点也不急?老爷夫人可是为这糟心事儿白了不少头发,您这般……”

朗顺跟在夏瑾身后瞎转悠,总晃来晃去瞧得人眼晕,夏瑾却是不曾看他一眼,一门心思往锦绣园那边去道安。这些日子来他按时上下学,每天回府雷打不动地去见李氏,然后接受亲爹询问课业,抛开府里的流言不谈,他上公学之后的收获倒是不小的,起码学堂里头的成

绩甚是可喜。

“君子立人,贵在身正,立信、躬顺、明德方能身正,身正不惧影斜,我儿专心学业不为流言所动,小小年纪便能有此番心境为父甚感欣慰。”

例行地考问学业完毕之后夏二爷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幼儿,越看越是喜欢,连带着近日的忧虑也消散了几分。二房如今已有了四个庶子,可即便有比夏瑾更小的庶子,在夏瑾被大房设计陷害名声污踏之时他也没动过再将一个儿子改为嫡子的念头,夏瑾品性为人如何他是看在眼里的,总不能因着别人的过错便转过来委屈了自己的亲骨肉。

“我儿自幼早慧,诸事皆不用为父操心,只此事牵系孝之一字,我儿不便出面,为父自会料理妥当。”

夏二爷伸手抚了抚夏瑾头上的发辫,七岁的他仍梳着总角,乌亮的头发分成两股从眉角往上绑成童子模样,本是天真无邪一团娃气,却因着那一双冷静的眸子硬生生多出几分成熟来。

李氏在一旁瞧着眼睛发酸,却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得躲到一旁去抹眼泪。她自来性子就软,姐妹之中她是最不中用的,原本想着最终只会嫁给不好的人家凑合一生,没成想竟成了侯府嫡子的正室,这般的好运气是谁也不曾想过的,只是……

嫁过来这么多年她也算是看清楚了,当初老夫人选她当二房媳妇不过是不让她越过大房的王氏,她出生虽比王氏高,可性子着实软弱过了头,如此一来既全了老夫人善待旧人遗子的美名,同时也让二房吃了个哑巴亏,活生生地塞了根鱼骨在喉咙里头怎的也卡不下去。

这么多年来虽说二房里头姨娘添了不少,可她的地位一直不曾有人敢争夺,凭借的无非就是丈夫的敬重,即便是伤了身子无所出也不曾受到过丈夫半句怨言,上天心善,给了她一个好夫君,更给了她一个乖巧贴心的孩子养在身边,女人这一辈子该有的她都有了,此生再没缺憾。

只是……为何在这事上老天偏偏不长眼,让她的瑾儿遭受这无妄之灾。

李氏躲到屋里去垂泪,瞧着门关严实了夏瑾才终于出声道:

“父亲,孩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瑾眯着眼睛狡黠一笑,圆圆的大眼睛愣是被他挤成了缝儿,生生弄出一股子女干猾之气,夏二爷突然觉得……出这口气的机会,来了。

******

“你这月的月例领着多少?”

一众小厮领完月例之后纷纷往住处走,三个两个聚在一处难免偷偷打探各自的消用。有几个一边问还一边摸自己怀里头没揣热的灰布口袋,这般放着觉着不安心,又塞到更里面一层的衣服贴肉放着,一直到心脏和银子快挨着一处了仍旧害怕弄丢。

“总不过就是那个数,若不是有各房主子打赏,光靠那些个钱银还不够往上孝敬的。”

“哎,也是,自从大夫人掌了家这一套规矩便越发厉害了,例钱倒是给得足,可若是不往回孝敬一多半儿哪儿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算啦,咱还是好的,你可听说了……”其中一个隔着衣服捂着心口的银子低声道,“咱这边还算是抹得过去,最惨的是各房姨娘,大房那边几个姨娘哪个不是靠着家里人贴补才能过上体面日子的,二房那边稍好些,唯独张姨娘最惨,吃穿用度怕是连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

“这事儿我倒是听同屋的人说过,大房跟二房争得厉害,瑾哥儿是二房唯一的嫡子,那张姨娘又是瑾哥儿的生母,大夫人不敢明着克扣二夫人还不下死劲折腾张姨娘。可怜那姨娘日子苦的实在过不下去又不敢明着哭诉,只得送了些破布条儿包起来当见学礼送给瑾哥儿。”

“送破布条儿是怎的个说法?难道是没法送别的只剩破布条儿了?”

“榆木脑袋,这是暗示哥儿,他亲娘快要穷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快些送银两去接济罢。”

******

流言从来都是越传越厉害的,更因阖府上下都受过王氏的克扣心有不忿,这次倒是比之前夏瑾不孝之事传得更真更凶,更多人也都愿意去相信那见学礼是因着张姨娘受不得大夫人迫害而向独子求助,而不是先前说的七少爷不敬生母。

“哥儿怎的就有这般先见知道那流言能不攻自破?”

朗顺颠儿颠儿跟在夏瑾后头问东问西,夏瑾只不理他,心里头回忆着先生昨日留下的功课准备今儿早上应付考问呢,后来实在被他缠得烦了根本没心思回忆,这才停下自己的事情锤了朗顺一顿,又瞧着他实在可怜,便丢下一句“围魏救赵”再不回头直接往课舍走去。

“哎哟!”

夏瑾一门心思往课舍走,可半天了朗顺也没跟上来,听见他呼痛还以为朗顺有作怪呢,正要回头教训他一顿,却是瞧见了一个他从许久以前就想踹几脚的人。

第五章:小产(一)

“你这人好没眼色,正是该往学堂赶的时候你挡在路中间作甚!”

朗顺原本与夏瑾磨嘴皮子,没成想后头来了一个世家少爷打扮的人,他倒想着侧身让,却无意之中瞧见了那少爷脸上大面积的烧伤吓得愣了神,朗顺年纪毕竟还小眼色浅,等到想起来要避着些的时候已经被少爷身边的书童劈脸开吼了。

“没规矩的东西,在路中间石头一样杵着,冲撞了贵人你担当得起么!”

被一个比他大上好几岁的人当着这过往的学生教训朗顺心里自然不痛快,可因着两人的年龄和体型差距过大他难免有些犯怵,虽然被下了面子但到底没有顶回去,而是一边道歉一边退向一边。

“对不住,挡着这位少爷上学的路了,小的这就让开,您请。”

见朗顺低头对方也就顺着台阶下,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小错改了就是,过于苛责到最后坏的可是自己的名声。

只见那书童侧过身子让自家主子往上走,自己则跟在后头拎着书箱和包袱,两人刚一转过身去朗顺便在后头对着两人的背影做鬼脸,皮猴儿一般德行瞧得在前面看热闹的夏瑾直发笑,连带着一开始的愤怒也消散了些。

上辈子夏瑾活得极为嚣张,有侯府做后盾又生得一副好皮相,上辈子的他自然会幻想着能跟一个美人成就一段佳话,当然,多几个美人多几段佳话也极好,只是……

尼玛没想到在相中的第一个姑娘身上就栽了,当初他瞄上了礼部尚书家的幺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亲爹也有这个意思让两家接亲,可那姑娘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要死要活非得嫁给一个毁了容的何铮。

上辈子的情敌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的书童刚刚还教训了一下自己的书童,夏瑾握爪,他觉得有必要跟上辈子的情敌来一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较量,比如比比谁更好看什么的。

何铮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却是发现一个白玉团子一般的娃娃冲着他笑。

笑得让人发毛。

因为面部伤痕的关系他自来不愿与人亲近,如今被父亲说动从家学转到公学里头去多接触外边的人已经极为难得,哪里还愿意与这么个一见面就让人心里发毛的人相处,是以原本想跟人比比脸皮的夏瑾却看见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何铮像避瘟疫一样拎着衣摆从他身边忒矫健地缩了过去。

夏瑾:……

他能说他感觉到一股浓浓的鄙视加嫌弃吗。

那书童也觉着自家少爷这般动作有些过了,看夏瑾的打扮就知道出身不低,他们第一天来学堂水还没趟清还是不要得罪人得好,是以他只得上前对夏瑾揖手赔笑道:

“这位少爷对不住了,我们哥儿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

“包涵倒不至于,他瞧着与我仿佛年岁,当是松香院的罢,怎的以前没见过,今儿个第一次来?”

“可不是,昨儿个刚与先生说好,今儿领着来,第一天呢。”

那书童年纪大心思也活络,张弛有度极为圆滑,对着朗顺拿出威仪维护自家主子,对着夏瑾则放低姿态各种拉拢仍旧是为了维护自家主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绝对一流,夏瑾之所以能第一眼就把何铮认出来多亏了上辈子对这个书童印象深,此人现在与多年后的容貌倒是有七八分相似,要认出来自然不难。

“第一天琐事却是不少,只你一人领着你家主子等闲对付不过去的,正好我也要去教舍,一道罢,也算是替我那书童向你家少爷赔个不是。”

不得不说夏瑾这张脸极富欺骗性,娃娃脸乖乖仔,瞧着就不像是会使坏的,那书童也就千恩万谢地应下了,两三步蹿上台阶跑到自家少爷那边去商量这事儿。

见着人走了朗顺才有胆子凑过来跟夏瑾告状,因着人没走太远又不敢高声,只得闷声闷气地念。

“哥儿怎的这般好说话,瞧打扮那人也不像是多尊贵的人,哥儿和气倒是没错,可也不能上赶着被人嫌弃。”

“糊涂的东西,没见过你这般当面说主子不是的,还不跟我上去,再多嘴我就每天放几块石头在书箱里让你背个够。”

“哥儿净会冲我说这些话,那大个子与您在一同讲话时怎不见您打趣挖苦,偏偏就折腾我,端的让人寒心。”

“我也就与他说些场面话,你若是想听,我就把赏给你的那些新衣裳与银裸子金裸子全换成顺耳的话,这般你便没道理编排我了。”

朗顺不敢再说,只得将书箱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认命地跟着夏瑾往石阶上爬。他们这时还算好的,松香院毕竟离山脚不远,咬咬牙也就背上去了,以后若是升上了竹风院那才有得受——书院的规矩是只得带一个书童,哪怕是东西再多他也只能一个人扛,原本分量就不轻还要走那么长时间的山路,身上没些本事是决计走不下来的。

正在朗顺胡想之时何铮的书童又疾步走了下来,一张脸快笑成一朵花,偏生找不出半分谄媚之相。

“劳烦这位小少爷了,这些杂活儿就小的来做罢,我家哥儿少有与生人接触,往后在书院里头还望您能看在同窗的份上多多照看。”

说罢便将朗顺背着的书箱接了过去挂在自己身上,他拿着的东西本就多,再挂上夏瑾的书箱瞧着更是累赘了,可那人却一点疲色不见,见此夏瑾眯了眯眼。

这个书童来历倒是不小,善交际便不提了,竟还是个练家子。

“同窗即是有缘的,这些倒不用你再提,这些个东西你便受累背着罢,我领着朗顺上去找你家少爷说会儿话,有他在一旁伺候便足够了。”

夏瑾抬头瞧了瞧何铮,瞅着那身着青衣梳着总角的小娃娃微微勾了勾唇角,也不同那书童推让,直接领着双手空空的朗顺拾级而上直至与何铮比肩而立。

“我叫夏瑾,是永宁侯府的,还没问过你是……”

何铮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永宁侯府,又在脑子里胡乱想了些,他不常与生人说话自然有些胆怯,却又不想丢了自家人的脸面,只能看了一眼自己的书童,又看了看笑得一团和气的夏瑾,终究鼓起勇气用快让人产生耳聋错觉的音调说到:

“我是何铮……”

何铮皱着眉头想了想,似乎觉着不够,好歹记起夏瑾说他是永宁侯府的,这才舒展眉头补充到,

“……是何府的。”

夏瑾:……

他貌似发觉了一个上辈子没有认识到的惊天大秘密——尼玛让他自卑了好长时间以至于到死都不敢再找妹子一度以为自己审美有问题的人,竟然连和生人进行基本沟通都成问题!

夏瑾为自己上辈子的初恋默哀,又为自己这辈子的愤怒捶胸顿足,混蛋啊,敢不敢让他输得再丢脸一点啊喂!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在夏瑾在心中咆哮之时侯府那边又生出些事端来,夏瑾永远也想不到,他这辈子再次犯了自以为是的毛病,而且恶果来得如此之快。

******

“胡闹!”

大房王氏房里头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丫鬟小厮都远远避开,只在园子外头守着不让不该听的人闯了进去。

王氏捂着半边脸散着头发坐在地上,又不敢发火,只得低声嚎哭。

“你还有脸哭,老七上学的事情你自作聪明掺了一脚我都没说你,没消停几天又折腾出这些事端来,你当真以为有母亲撑腰我就不敢休了你吗!”

夏大爷怒极,却又怕人听了去不敢高声,只得压抑着,双目圆睁,一张脸也憋得通红,瞧着甚是吓人,任是嚣张如王氏也只有求饶的份儿。

“老爷,起先妾身真不知那姨娘已经有了身子,妾身……这事儿也不是咱们大房的人动的手,全是他们自己人在折腾,也没落下什么把柄,老爷您……”

“糊涂!”

夏大爷气得找不到地方发泄,只得在屋里头走来走去。

“你以为你那些手段父亲那边不知道?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平日里你打压二房他不过问全是看在娘的面儿上,可如今……你这婆娘怎的这般无知,爹什么都能容忍,偏就子嗣和名声这两条决不会姑息,你害那姨娘小产,又背了大房欺压二房祸害子嗣的骂名,他如何能容你!”

王氏目光呆滞地瘫坐在地上,只有这个时候才真瞧出自己挑起了祸端。夏大爷愤恨地瞪着发妻,先前他本不想娶王氏为妻,可母亲出生低绝不可能让他娶一个越过她去的长房长媳,是以愣是逼着他娶了娘家侄女儿,却没想着王氏虽然皮相好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这些年来没少跟他折腾事儿,好在二房娶妻时因着母亲做主也定下个软弱无能的,两相比较倒也没多大要紧。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妾身糊涂,妾身只知防着二房让老爷能在父亲面前露脸,没曾想……为了老爷我便是被打死也甘愿,只可怜我那一双幼子……”

王氏披头散发伏地痛哭,不提求饶只知一味哭夏瑜和夏环,夏大爷的火气再高被她这般哭得也剩不了多少了。

王氏虽说糊涂,却是给他生了两个好儿子,没有亲娘在身边的嫡子会有什么下场夏大爷再清楚不过,若是父亲原配发妻仍在世,他哪里还敢与二房争,是以绝不可能让自己的两个儿子落到夏二爷那般下场,如此也只能暂且保住王氏。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不快起来,你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王氏与夏大爷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哪里听不出来他语气的转变,连忙爬起来整理仪容,随后小心翼翼道:

“经手的人都是妾身的心腹,决不会走漏风声,父亲那边抓不着证据只是怀疑应当不会将妾身如何,妾身再去求求姑妈说说情,应当能把这事儿圆过去。”

“这事儿你不要再插手,母亲自然会帮忙,别自作聪明坏了我的大事。”

夏大爷甩袖而去,留下王氏在那儿胆战心惊想七想八,很是迷糊了一阵儿才记起来问夏大爷的去向。

“老爷去了何处?”

“回夫人的话,老爷在姜姨娘那儿用膳。”

王氏捏紧拳头,尖尖的指甲扎进手心肉里头也不管,只咬牙切齿地道:

“又是那狐媚蹄子,哼,等过了这一阵儿最先收拾的就是你!”

第六章:小产(二)

夏瑾回到海棠园时便瞧出了气氛不对,随口问了问夏至和冬至,两人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如实相告。他屋子里的人多是向着李氏的,没有谁会甘心为一个七岁的小娃娃卖命,平日里服侍倒是尽心,不过到底不能做些必须背着李氏的事儿。

比如去见张姨娘。

夏瑾敢打赌,他若是往兰竹苑走,还没到那儿见着人呢李氏就已经知道这事儿了。

养母与生母之间的纠葛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李氏对夏瑾有养恩,张氏对他有生恩,偏生两人因为身份的关系无法和平共存,好在李氏性子绵软并非刻薄之人,这些年来也未曾亏待过张氏,只除了一点。

不准夏瑾去兰竹苑。

夏瑾被抱过来的时候不到一岁,阖府上下都未曾向他提起过之前的事,如果夏瑾没有重生没有365体育投注 外围_365体育投注 点此进入_365bet体育投注正规的话他七岁前都不会怀疑自己不是李氏亲生,足以见得李氏对他有多好。

夏瑾站在书桌前提笔写今天的功课,一边凑字数一边在脑子里清理近日诸事脉络。

这辈子与上辈子有许多差别,最先一点就是他。

上辈子因为他有意作死,所以在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贵族圈子里头有名的神童了,因着名声好,平日里老侯爷便格外看重他,虽说大房二房仍旧斗得厉害,却是没有人轻易敢把战火往他身上引的。如今他无甚出彩失了老侯爷的庇护,又占着二房唯一嫡子的位置,大房要拿他开刀再正常不过。

自从重生后打算低调做人他就预见了这辈子会多花些心力在内宅上,虽说闹心,却也好过如上辈子一般因为风头太盛又盲目自大最后莫名其妙死在了别人刀下。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到底是谁杀了他,上辈子是死在外出踏青的路上,突然冲出来两个蒙面人一刀下去便结果了性命,忒快,啥都没看清。上辈子他闹得太过得罪了不少人,想揍他的不在少数,可真做到买凶杀人这种程度的……他自问还没有招人恨到那种地步。

只除了跟何铮争女人。

情杀,这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

唔……好吧,他跑题了,拉回到正轨上来。此前见学礼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夏瑾不是李氏亲生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是以为了避免他因知晓真相而与张氏走得太近,李氏一直拦着夏瑾不让他去兰竹苑,海棠园里头的丫鬟婆子也被严令禁止在夏瑾面前提及张氏,平日里提起兰竹苑他们便吱吱呜呜,与如今的情况极为相似,只是如今越发严重了些。

夏瑾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念头一起他便坐不住了,也顾不得这许多,几笔写完功课便拿着这些纸去找夏二爷,李氏这几天身子不干净他不便去道安,考问功课的事暂时改到了夏二爷的书房。朗顺自然是要跟着的,奇怪的是夏至也跟在后头一道去了。

“夏至,书房那边有朗顺伺候就够了,你去母亲那儿瞧瞧罢,我不便过去,你就替我去母亲跟前儿服侍会子,也算是全了孝道。”

“哥儿有心,夫人若是听着了定会高兴的。”夏至笑着回话,却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哥儿这边课业要紧,夫人没法子来看便让我跟着,学堂里头学了些什么,哥儿又长进多少,夫人总是想快些知晓的,我跟着去瞧瞧,回来也好向夫人说道不是。”

夏至都这般说了夏瑾再没理由撵她走,只得让人跟着,心里却是不喜她这般看犯人一样看他的,又没法子发火,只得一边走一边不经意地说到:

“夏至这个名儿该是母亲取的罢,倒是与永宁侯府重了姓儿,我与你改一个可好?”

夏至身子僵了僵,只是一瞬的事又恢复了常态,复又笑得甚是称心地道:

“那感情好,哥儿学问有长进,与奴婢改个名字也好沾沾哥儿的风雅。”

夏瑾负手往前走,手里头还拿着几张宣纸,一时无话作思考状,夏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哥儿虽说聪慧,可到底是个七岁的孩子,哪儿有这些个心眼儿,许是临时起意想到才提起换名这茬的罢。

“我独立出院子也有两年了,你从锦绣园那边跟过来后一直在院中掌事,我年纪尚幼当以学业为重,家中杂事多有仰仗你与冬至,倒是辛苦受累了,我手中钱资少拿不出手,改明儿让母亲多赏你些银钱首饰添妆,也不辜负这些日子来的照看。”

夏瑾自顾自地说着,夏至的脸色却是越来越白。

“罢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母亲取的这名儿顺口,你以后填妆的银钱还得仰仗母亲,没得因着换了名字让你与母亲生分了,夏字虽说犯了忌讳,却还是留着罢,这些年来父亲都未说什么,想是干系不大的。”

夏至的腿有些微的发抖,脑子里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虽说是二夫人身边的心腹,可现今却是海棠园的掌事,夏瑾才是他的正经主子,或嫁或卖都是夏瑾说了算的,二夫人虽说能给她银钱恩惠,可评定生死的身契却是握在夏瑾手里的。

起先因着哥儿年纪小她并未将这事儿看清楚,虽说已经到了海棠园却还是将李氏当成正经主子,现下倒是认清了——哥儿不是个好拿捏的,她如今这举动已算是逾越,主子提出回避后她还敢明目张胆地监视,放在别的院子里头打死都算是轻的,哥儿顾着李氏的面子没有处置她只是稍作敲打,这是哥儿仁慈,她却不能再拿娇了。

想通这些关节之后夏至连忙碎步跑到夏瑾面前行礼道:

“请哥儿赐名。”

夏至屈膝垂首,夏瑾没有出声她也不敢起身,只得这样不上不下地曲着,时间长了太过难耐,却又不敢起来,只得硬撑着。朗顺现在也瞧出些门道来,知道夏瑾是在敲打夏至,当下也不敢出声,只得在一旁干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夏瑾才伸出小胳膊象征性地扶了扶,夏至如释重负地起身,脑袋是不敢抬的……主要是夏瑾比较矮,她抬头就看不见他了。

“海棠别名解语花,你既是海棠园的掌事,便改成解语罢,可还满意。”

夏瑾笑得极为孩子气,解语却是吓得连后背上的衫子都湿了大半,当下也顾不得旁的,忙再次行礼道:

“解语谢哥儿赏赐。”

******

解语最终没有跟过去,夏瑾领着朗顺去了书房,门儿正好开着,正该夕晒的时候,从门口到里头,洒下一倾金红。

“瑾哥儿今日来得倒是早,二爷还在书房里头办公呢,您先进去吃杯茶去去暑?”

门口早有小厮殷勤候着,夏瑾径直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道:

“茶不用了,你与我端些绿豆汤来,冰的最好。”

那小厮应声退下,夏瑾拐过一道帘子,转身便瞧见了夏二爷在书桌后头提笔写着什么,听见这边的动静后抬起头来,瞧着是夏瑾脸上才褪去那些严肃变得和蔼起来。

“今儿个来得倒是早,功课可做完了?”

“全在这儿呢,请父亲过目。尊师重道,尚学尚勤,父亲教诲孩儿不敢有丝毫懈怠。”

夏瑾将手中的宣纸递了过去,夏二爷展开一张张看了,摸了摸下颌上的短须点头道:

“我儿这字倒是越发长进了,只柳字终究刻板规矩了些,我这儿有本颜公的《勤礼碑》拓本,你拿去罢,抽空练练手。”

“赵先生说孩儿笔力不够行笔不稳,倒是让再练练隶书将楷体放一放。”

“赵先生是当代书法大家,你得他提点自要遵循的,今晚回去可记着多练练,平日里莫要偷懒敷衍。”

“孩儿记下了。”

父子两个又闲扯了一阵,待到将学堂里的事情一一问过之后夏瑾才抽出空来提兰竹苑的事情。父母有意隐瞒他再旁敲侧击应当也没什么作用了,倒不如直接敞开了说。

夏瑾直接在一旁跪了下来,冲着夏二爷伏地行大礼:

“国以孝为本,孩儿学识虽浅却也知道孝之一字不分生养具当倾尽毕生心力践行,孩儿愚钝不知父母苦心任性偏执,只私心不忍生母受难,还望父亲成全。”

夏瑾长跪不起,夏二爷也没了法子,这事儿终究是瞒不住的,母子天性,一味拦着夏瑾不让他见张氏不仅平白生了嫌隙也有违人伦,不如告知事情真相好过让别人揪着做文章。

“你且起来罢,这些事情迟早要同你说的,只因你年岁尚浅,怕分不清是非好歹容易受人蛊惑,我儿只当记着,你母亲视你如己出,不管生母是谁,都不得忘记这些年的恩情。”

“孩儿省得。”

之后夏二爷便将李氏无所出将夏瑾认到名下抚养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这些夏瑾都知道,关键是最近发生的这些个事情夏瑾始终是不放心。海棠园里头的人脸色不对,应当是他进入府中之后见着下人们的脸色都不对,心里头始终放不开,必须得问一问。

“这些事情孩儿已猜出几分,只今日孩儿心中疼痛甚觉不祥,唯恐……还望父亲如实相告。”

夏二爷面有哀色,沉吟良久才缓缓说到:

“你姨娘,今日不慎滑了一跤,小产了。”

第七章:小产(三)

二房现今有一个嫡子四个庶子,夏瑾在府中排行第七在二房排第三,上头有两个大了两三岁的哥哥,下头有两个庶弟一个庶妹,早先应当还有个庶姐的,却在两岁的时候夭了。

“是个男胎,已经成型了。”

永宁侯府这样的人家,儿子再多都不嫌多,张姨娘又颇为受宠,是以在夏瑾被抱走之后夏二爷也想着让她再生一个,没成想盼了这么多年没信儿,这一有消息却是在落胎之时。夏二爷心中难过,张姨娘自然更不好受,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

夏瑾一时也分辨不出来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张氏、李氏、夏二爷。

这三个人他相处了两辈子,尽管私心仍无法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可那欠下的恩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三人对他都挑不出半分过错,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自然也愿意用这一生的时间让他们三人幸福安康。

可现在的事实却是——李氏与张氏无法共容。

“姨娘小产,与母亲可有关系。”

夏二爷的手抖了抖,合上双目不再说话,见此夏瑾也猜到了结果。

“母亲不是个小肚鸡肠的,此间定有什么误会,事有从急,我这就去见母亲问个明白。”

夏瑾当下也顾不得先前的避讳,直接起身就要去找李氏,夏二爷却是在这时出声制止了。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我与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自然清楚,平日里她性子软好欺负,可此次虽说也有大房在一旁怂恿,她却是脱不了干系的。”

原来今日各院子的姨娘如往常一般去锦绣园道安服侍之时,张姨娘穿了身儿正红内衬罩着件杏色纱衣,原本有纱衣掩着也瞧不出里头的正红,偏偏有个丫鬟将茶水洒了浸透了那件纱衣露出里头的颜色来。这正红犯了正室的忌讳,众目睽睽之下李氏不可能不罚张姨娘,便让人拿来条凳打了十板子,原本只是装装样子小惩大诫,却一不小心将这孩子给弄掉了。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两辈子,夏瑾自然也知道正室处置姨娘是天经地义的,更别提姨娘犯了这么大的忌讳,只是这种事情若是落到自己身上却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

“姨娘此番严重逾越了侧室该有的本份,母亲如此处理并无过错,只不知为何姨娘有了身孕一旁伺候的人竟没人知晓?”

若是当时知道张姨娘有了身子,即便她犯了错李氏也不至于直接上板子。胎儿既然已经成型,那应当至少有两三个月了,张氏已经不是头胎自然不会糊涂到连着两三个月葵水没来都不会让大夫号脉,唯一的解释就是——张姨娘有意隐瞒。

这事说下去牵涉到的东西便不是夏瑾方便插手的了,内宅之事本就不是该他们这些爷们儿掺和,更何况这还涉及父亲的妻室,夏瑾无论如何也不好过问。

“你忧心她二人自然无可厚非,为父也知人伦天性不能以世俗纲常来衡量,只是我儿当知晓,堂堂男儿生于世间当立足天地,莫要将视线局限在这一方宅院之中,内宅之事自有妇道人家处置,无论好坏你都不要忧心过多,恐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夏二爷伸出手掌揉了揉夏瑾头上的发辫,最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离去。

“我儿当记着,即便没有爵位,没有这侯门嫡子身份,你也当成个堂堂正正的青年俊才,不愧师长,不愧君亲。”

夏瑾揖手告退,随即领着朗顺往锦绣园走,这次的事情李氏张氏都有过错,说来说去也离不开内宅妇人的争宠伎俩,只不过此事被大房利用让二房的人再次吃了把暗亏。

想来应当也与夏瑾此前利用张姨娘被大房克扣的事情大做文章脱不了干系,大房动不得夏瑾,却是能让姨娘吃亏。只是一开始谁都没有想得那么严重,王氏动手脚之时怕是也不知道张姨娘有了身子。

一旦牵涉到子嗣问题老侯爷就不可能不过问,如此一来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为了家宅和睦老侯爷也只能两边各打一巴掌然后将此事归为意外,两边荣辱各半,只不过二房多丢了个庶子罢了。

在侯府,一个已经死掉的庶子是不值钱的。

******

锦绣园里头仍旧有条不紊地过着日子,从来就没有因为正室发落了妾室就要挨骂受训闭门思过的道理,两者从根本上就不在一个等级上,张氏再得宠也不可能越过李氏去。

“哥儿来了,夫人正在里头歪着呢,我这就去叫她。”

春分瞧着只有夏瑾与朗顺过来没有夏至跟着时目光闪了闪,但也只是一瞬便热情地迎上来,半句不提这几日李氏身子不干净不便探望的事,往里头喊了一声便只管上来迎夏瑾进去。

“早先正念着哥儿这几日的学业可有长进不曾呢,赶巧哥儿竟来了,快与我进去罢,仔细这夕晒眯了眼。里头西瓜用冰镇好都现成的,哥儿可得多吃些。”

春分是李氏身边的老人,也算得夏瑾的半个长辈,是以平日里说话较随意,夏瑾对她也颇为敬重。

“母亲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我呆不了片刻就得走,免得扰了母亲清净,西瓜劳烦姑姑包好了让朗顺与我拿回去吃罢。”

说着便与春分一同进去,留着朗顺在外头与丫鬟讨果子糕饼吃。

因为这几日要避寒气锦绣园里头的冰已经撤走了,黄昏暑气稍退,有几丝风吹着心里倒是凉快,可到底不似其他院子里头那般舒服。李氏只披了件衣裳歪在席上,一手枕着头,一手拿着扇子扇风,旁边立着个小丫头在与她揉头上的穴位。

“母亲今日可好些了?”

“左右不过这几天,有什么好不好的,倒是瑾儿这几日在学堂可遇着什么新鲜事了?讲与娘听听罢,就当是提提精神。”

夏瑾坐到李氏身旁接过扇子给她扇,一边扇风一边聊天,自然少不了说起何铮。

“此人娘倒是听说过,应当是何相国的幺子。何相国位极人臣,胞妹又是正得圣宠的慧贵妃,此子能投生到那般人家倒是个好造化的,只可惜两岁时伺候的丫鬟不尽心让油灯烧了脸,自此便不常出来露面了,算算年纪,倒是与我儿同岁。”

投生达官显贵又如何,丫鬟服侍不尽心的由头不过是说与旁人听罢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里头的腌臜事儿,母亲若是不能与幼子庇护,便是父族再昌盛也不是个有福的。

就如同现在的夏瑾。

何铮的身份夏瑾上辈子就知道了,现下提起不过是提醒一下李氏,如果她再如此退让下去,夏瑾迟早要步何铮的后尘。

李氏发了会子呆,回过神来又问了问夏瑾这几日在学堂都学了什么,夏瑾把对夏二爷说的又同她说了一遍,从头至尾不曾提起张氏的事情,倒是李氏心下不安自己主动提了起来。

“你姨娘的事情为娘也不想再瞒你,此次是我思虑不周,娘向你赔不是。”

“孩儿不是不分是非之人,这其中定有许多事情不便同我说道,母亲不必过分自责,更不必向孩儿告罪。”

这本就该是李氏与张氏的事情,夏瑾不表明立场便是最好的立场。

李氏将夏瑾揽在怀里抱了抱,母子两个又说了会子话,一直到留了晚饭才让夏瑾回去温习课业,临走之时,夏瑾终究还是向李氏提了句。

“母亲与姨娘之事我是晚辈不便过问,只母亲当记着,姨娘再不入您的眼,她也是二房的人,就如大哥与我再亲近,他也是大房的人一般。”

人的喜恶在各自所处的立场面前极为苍白,大房与二房是两个天然的阵营,两边和睦相处之时他们可以内斗也可以亲近,但若是搭上整个阵营的荣辱之时,便不能仅仅依靠个人好恶来判定亲疏了。

李氏长吐一口气,似下定决心一般看着夏瑾的眼睛说到:

“此事为娘记着了,此前是娘糊涂,今后,娘会撑起二房的后院,再不给你父子俩拖后退,我儿只管用功读书,莫要再让这些事情乱了你的前程。”

后院是女人的天下,夏瑾再有玲珑心思也不便在后宅行走太多。若是要与大房王氏抗衡,无论是夏瑾还是夏二爷都不好插手,只有李氏才有资格有立场与她一较高下,夏瑾与夏二爷能做的不过是自己在外多争气些,让二房的女人在面对大房的欺压之时多些底气长些脸面罢了,若是他们过问太多,即便是压了那些女人一头也不过是内宅逞威风,反倒落了下乘。

此前二房总被大房欺压与李氏性子软挑不起事不无关系,若今后李氏能挑起后院让大房没有插手的余地,夏二爷在争爵位之时也能多一分把握。

夏瑾要做的,除了尽好自己的本分用功读书,就是要解开生母和嫡母之间的疙瘩,让二房的后院拧成一股绳儿一致对外,唯有如此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而不是每次被王氏打压都自己亲自出面去瞎掺和。

******

“哥儿这可不是回海棠园的路,您要去哪儿?”

朗顺捧着西瓜跟在夏瑾身后背对锦绣园走,瞅着西瓜眼馋又不好在路上吃,本想着跟夏瑾回了海棠园能分上两三块儿,没想着夏瑾却是一点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话多,我要去哪儿还用得着跟你说道,跟着就是,若是不耐烦就自个儿滚回海棠园。”

朗顺哪里敢自己一个人走,只得跟在夏瑾后头委委屈屈地继续盯着西瓜流口水,夏瑾瞧他实在太丢份子才破例让他先吃一块。

“这瞧着倒是去兰竹苑的方向,哥儿可是要去看姨娘?”

“姨娘出了事我自然得去瞧瞧,只是她如今昏睡不醒我不便见她,人见不着,总得去院子里磕个头。”

朗顺虽说年纪小可也不是个全不知事的,张姨娘与二夫人之间的纠葛他也略有耳闻,当下也不便说什么,只得三两下啃完西瓜与夏瑾一道往兰竹苑走去。

******

张姨娘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芦荟瞧见了立马上前服侍,此前大夫已经开过药,说是醒了立即服侍着喝下去。

“姨娘可好些了?身子还有哪处不痛快?”

张姨娘伸出双手放到小腹上,愣了会儿神,目光呆滞鬓角散乱,瞧着竟是憔悴了好几岁。

“终究是没能保住。”

芦荟瞧着张姨娘这般模样禁不住眼眶发红,别过脸去抹了抹眼睛,到底还是强忍着心情上前安慰。

“姨娘还年轻,总还能怀上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

说着便将药递了过去,这药早煎好了一直温着,只等张姨娘醒了便让人喝。只她一直捂着小腹出神,呆愣愣的,不说话,也不哭,瞧着让人眼眶发酸。

这般僵着好一会儿,一直到分花慌慌张张地进来才打破,只见她压低声音叫到:

“瑾哥儿过来了!”

张姨娘听见这声便像是回了魂似的,在芦荟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就连忙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便往门那边跑,可跑到半路终究是生生停住了脚步转而往窗户那边疾步走去,不敢掀开全部,只得打开一条缝儿往外头瞧,瞧着那七岁的小娃娃直挺挺地跪在院子中间,瘦瘦小小的肩膀在夜色之中显得更为单薄。

张姨娘拿手捂住嘴不敢出声,只得逼着自己不哭喊,泪珠子却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分花与芦荟在一旁拿着巾子不敢上前,只得呆在原地焦急地等着,眼泪也在眼眶里头一个劲儿打转。

透过窗棂,只见那笔挺的细瘦脊梁渐渐弯成一个弧度,小娃娃双手撑地,一次又一次地冲着这边磕头,一直到额头上都磕破了皮才作罢,起身站立,连裤腿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拍,深深地看了看屋子的方向,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张姨娘心如刀绞,却又不敢出去与儿子相认,只得扒着窗户往外望,一直到那小小的身子完全没入夜色之中再分辨不出来也舍不得离开窗边。

“姨娘,夜深露重,小心伤了身子。”

芦荟与分花好歹将人劝了回来,张姨娘坐在床上愣了会儿,转头瞧见放在床头托盘上的药碗,一把将汤药端起来喝了个干净,分花连忙端来蜂蜜水让张姨娘漱口,可她却伸手将分花推开,直直地往梳妆台那边走去。

这一夜,二房的两个女人,注定脱胎换骨。

第八章:一幅字

夏瑾早起往日常马车停靠着的地方走时竟瞧见了夏瑜和夏环,前几日因着大房二房闹得厉害两边都很默契地保持了距离,现今风头还未过去这二人却找了过来让夏瑾甚是吃惊。

“大哥二哥,怎的今儿个走得比日常晚些?”

“我们兄弟三个一同走罢,这些日子不见你,倒是不曾问过你在学堂过得如何了。”

夏瑜拍了拍夏瑾的肩膀,夏瑾随即挥手让朗顺上了自己早先备下的那辆马车,他却是跟夏瑜夏环进了同一辆。

车内的摆设与夏瑾第一天上学之时并未有多大差别,一旁伺候的也仍旧是烹茶,只不过多了一辆车跟在后面,而那辆车上坐着朗顺,坐着二房的象征。

就如同夏瑾之前与李氏说得一样,即便他与夏瑜再要好也改变不了夏瑜是大房长子的事实,大房二房不可能不争,而夏瑾与夏瑜也不可能帮理不帮亲。

无关对错,只是各有立场罢了。

上辈子大房与二房就斗得极为厉害,永宁侯身子骨硬,直到夏瑾被人杀了还没定下爵位继承人,是以夏瑾现在仍旧不知道到底哪房会胜出。

上辈子他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世界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他的直接竞争者夏瑜,可平心而论,夏瑜无论是学识、品性还是旁的都比夏瑾强了太多,上辈子光是看第三代老侯爷也应当选大房。

那这辈子呢?

夏瑾瞧着夏瑜,十一岁的少年郎已经隐隐有了成年后的内敛稳重之气,夏家的孩子容貌皆是不俗,更兼夏瑜早慧沉稳,即便是站在一众兄弟之中也是极为出挑的,更何况还占着嫡长孙这个尊贵身份,走到哪儿都不是个能被掩盖了光华的主。

“怎的一直盯着我瞧?”

夏瑜看了看自己的周身,确认无甚稀奇的地方之后才去问夏瑾。

“大哥生得好看,还不兴人瞧瞧?”

“油嘴滑舌,谁不知道兄弟几个里头你生得最好,你这是变着法儿地要我夸你呢。”

夏瑾不理会夏瑜,只捻了一块儿桂花糕放进嘴里头嚼,因着吃得急了梗在喉间咽不下去,急得他捂着嗓子猛咳,夏瑜连忙将茶杯递过去让他喝了一口,夏环也在后头为夏瑾顺气,三个人很是忙活了一阵才终于让夏瑾缓了过来,如此一来倒是没了初时的尴尬避讳,三人说话也随意了些。

“你自来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怎的连吃个点心也能噎着,忒没用。”

夏环伸爪子拍了夏瑾后脑勺一下,夏瑾拿脚踢他,却不慎踢着了夏瑜,夏瑜一人打了一巴掌才把两人给收拾服帖。

“你们两个成什么样子,要打要闹关起门来砸得头破血流都没甚干系,在外头都把架子给我端起来,切莫丢了我永宁侯府的脸面!”

夏瑾与夏环在成熟稳重牌儿大哥面前始终只有老实应诺的份儿,此后倒是消停了,只询问了些学堂里头的事,夏瑜又交代了夏瑾许多,夏环间或插一两句话,兄弟三个谁都没提这几日来大房二房闹出的这些个矛盾,事实上刚才夏瑜就已经说清楚了——

关起门来斗得头破血流都无所谓,可对着外人,永宁侯府必须上下一条心。

他们到底还是同姓兄弟,对外可不会管你是大房还是二房,只要你还姓夏,在别人眼里便是整个永宁侯府的象征。

“过些日子松香院当会有一场大比,你入学日子尚浅倒不必有太多念想,左右不过是给那些个早定下的人做陪衬罢,只记着届时莫要与人争彩伤了和气,松香院里头王孙贵族虽说不多,可到底还是有几个,你且记着,虽不至于讨好,可总归不能交恶的。”

夏瑾知道夏瑜指的是谁,松香院专门为皇家儿孙设了一个舍,平日里教学都与他们分开,但是大比却是合在一处,届时不出彩倒是无甚干系,若是抢了那些个皇子皇孙的风头就得小失大了。

“可是有贵人要来?”

“宫里头的贵人要来,是谁倒是不清楚,你只记着那日小心些就是。”

******

夏瑾将笔墨纸砚从书箱里头一一取出来摆在案上,朗顺早在放下书箱之后便退了出去,磨墨裁纸具要自己动手。

“你的功课借我瞧瞧。”

何铮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与其他人不熟悉,许是第一天认识了夏瑾的缘故,这之后总跟夏瑾说话。

被情敌一直缠着的夏瑾:……

“在箱子里头,自己取罢,先说好,你若是再挑刺我就撕了你的功课让赵先生打你板子。”

何铮别的没什么在行,偏偏在书画两样上颇有造诣,有技压身自然眼界会比一般人高些,是以何铮平日里总爱在书画两样上挑夏瑾的刺,偏偏眼光还精准得让人没个还口的余地。

“知不足方能有进益,你如此回避短处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你这般热衷于接人伤疤又是君子所为了?”

何铮用那张遍布伤疤的脸冲着夏瑾做出一个凶恶的表情,整张脸瞬间狰狞异常,夏瑾倒是见习惯了没什么感觉,苦了站在夏瑾旁边的人,竟活生生给吓哭了。

何铮:……

“你把他吓哭了。”

何铮默默地摊开夏瑾的字,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假装没听到那边的哭声,开始淡定地挑刺。

“臂力不够,下笔手颤,你这字当真入不得眼。”

夏瑾:……

“我没求着入你的眼。”

正在夏瑾要将何铮的字夺过来撕个稀巴烂时赵先生进来了,小子们全规规矩矩地站在案前把字摊开等着先生过目。

“今日来的人倒是多,只不知这字有没有人头那般齐整。”

松香院大都是些七到九岁的小孩儿,偶有几个年纪大的也是因课业不好滞留院中,是以矬子堆儿里头很难拔出高个儿来,何铮算是不错的,夏瑾与旁的几个出身书香门第的也还能入眼,剩下的大都如狗啃一般参差不齐,偏生书法课又是请的赵先生这般有名望的主,同何铮一样,有技压身自然眼界就高,看着这些个不成器的小屁孩儿总免不了折腾的。

“长短无章,入笔毛躁,撕了,重写!”

先生在案几之间游来走去,每过一个人便骂哭一个,这里具是些勋贵子弟,平日里哪个不是千般宠爱,自然受不得这些委屈,又碍着尊师重道的大规矩不敢违背,只得抱着一团废纸眼泪鼻涕留一脸。

瞧着舍间那哭成一片的架势,夏瑾心里头有些没底,上辈子他虽说没怎么用功,可到底装了这么多年逼一手字还是拿得出手的。

好吧,至少在一堆不满十岁的小孩儿中拿得出手。

“你落笔时有急事?”

赵先生将夏瑾的字拿起来摊开看了看,接着说到,

“花架子倒是摆出来了,可行笔不稳收笔轻浮,你这字怕是赶出来的罢。”

夏瑾汗颜,当初因着姨娘出事他对功课敷衍,因着架子摆得好倒是将夏二爷哄过去了,轮到赵先生这里确实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关。

“瑾知错。”

赵先生面无表情地将宣纸撕成几块儿扔到案几上,夏瑾与同窗一般将字捡起来低头默哀。

赵先生头也不回直接往何铮那边走,照例将那幅字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夏瑾因着此前何铮挖苦他的缘故打算睁大眼睛看好戏,可不曾想赵先生的毒舌加撕纸技能没有发挥功用,却是出人意料地面露惊惧。

赵先生看了看手中的字,又看了看何铮的脸,无奈因为烧伤面积实在太大根本无法看清楚他原本的面容,先生皱了皱眉,终究没再说什么,跳过何铮又走到下一个人去。

这事儿倒是稀奇。

重活一次夏瑾没那个胆子再去做一个好奇心重的人,是以虽说看出了端倪却是不想掺和的,只重新摊开一张宣纸磨墨重写,再不去看赵先生。

******

下学后一众子弟涌向自家的车马,夏瑾则领着朗顺与何铮一道下山找各自的仆役。同窗几个要好的聚在一处总免不了抱怨学堂里头的各种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那臭脾气的赵先生。

“先生以前专替皇子皇孙上课,我们这些人如何比得了真龙血脉,他这般苛责,可是要让我们全都憋屈死么。”

“先生是当代大家,严苛又算得了什么,有先生指点总好过我们这般止步不前得好。”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最后竟吵了起来,夏瑾在一旁听得起劲不时还去扇个风点个火,一直到何铮将他拉开还有些意犹未尽。

“从未见过你这般当面挑拨的,可是皮痒了想让先生的戒尺抽几下?”

“同窗之谊岂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不过图个开心罢了,你这般严肃作甚,顶着一张丑脸要吓死人么。”

何铮摸了摸脸上的伤疤,想了一会儿,然后伸脚,踹夏瑾。

“小人!”

夏瑾差点栽下去,好在一旁的朗顺眼疾手快将人捞住了,不然夏瑾还真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石阶上滚下去。

“无耻之徒,你竟敢趁我不备偷袭!”

夏瑾气得跳脚,他竟然被一个小鬼给暗算了!

何铮为人虽说有些木讷,可到底不傻的,没有理由踹了人还在原地等着别人来报仇,早在踢完夏瑾之后便蹿出去老远,夏瑾只得在原地看着,恨不得将石阶跺出个窟窿。

这般经何铮一打岔夏瑾也没了玩闹的心思,带着朗顺径直往山下走去,只隐隐在心中几下了一个细节。

赵先生以前专为皇子皇孙讲课。

赵先生看见何铮的字惊惧。

两者虽说没什么太大干系,夏瑾却是隐隐有种别样的猜想。

第九章:请帖

大比定在一个月之后,因着夏瑾与何铮入学时日尚浅,此次与他二人干系倒是不大,只对整个松香院而言却是头等大事,并非仅因当日要精选院中子弟升入竹院,更因届时会有贵人出席。

入学第一日夏瑜引见的朱先生便是院首,然先生只在学堂压镇惯不理日常琐事,院中诸事多有劳烦陈先生。陈先生出身寒门不喜见那些个富贵子弟好吃懒做不理俗事,今次竟抽调了一批无需在大比之中露脸的学生料理杂物,小厮书童概不许瞎掺和。

夏瑾与何铮自然逃不过的,七岁的年纪当不得大任,帮忙抄写请帖正合适,两人在书法课上成绩不俗,尤以何铮为最,此次更有赵先生亲荐等闲推脱不得,夏瑾没法只得加紧练字以期不要给学院丢脸,如此一来问题也就凸显了。

他跟何铮闹掰了。

确切地说是何铮在单方面闹矛盾搞分裂,追根溯源还是因为长相问题。

“不过是说了一句丑,你竟似女子一般计较,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何铮连着几天都避着夏瑾走,好不容易逮着人了夏瑾哪里肯放过,一挥手让朗顺将何铮的书童架走之后便抓着人不放,无论如何都得在今天把事情说清楚。

“你以貌取人,当着众人羞辱于我便不怕被人笑话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哪有你这般不讲道理的人!”

夏瑾觉得有必要把何铮的衣服扒了丢到校舍里头去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羞辱,尼玛只是说一句长得丑就生气,这辈子还不知道能气死多少回。

“你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何铮保持沉默。

“我不过是将事实说与你听,难道当着你这张脸说你长得闭月羞花玉树临风就是好的?”

何铮再沉默,好一会儿后才很认真地纠正:

“玉树临风可不是用来形容长相的。”

夏瑾:……

正常人应该纠正的是闭月羞花吧兄弟。

上辈子夏瑾与何铮是情敌关系,自来谈不上什么交情,这辈子何铮与他相处不过月余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深厚,当初说他长得丑一半是因为打趣一半也是因为上辈子的恩怨,可无论如何何铮这般反应也有些小题大做了。

“你的相貌便是如此,我不说道自然也有旁人多嘴,你若次次都这般计较如何能活得自在?”

这件事仔细算来夏瑾也有错,无论如何道歉服软总不委屈的。

“未顾及你的脸面乱说这些是我的不是,我便向你赔罪又何妨,只你莫要再揪着这事儿不放,你我各退一步就此讲和可好?”

何铮扬着那张遍布伤痕的脸,很是高傲地睨了一眼夏瑾,估摸着自己能下来台之后便开口道:

“你得保证以后再不说我丑。”

“娘们儿唧唧的,男人怎的这般顾惜脸面,你若是有骠骑将军那般英武雄壮的身姿还有谁会嫌弃你的长相?”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道男人就可以不要脸了?”

事实上夏瑾还真觉得男人可以不要脸,他上上辈子的时候虽说没什么大出息总宅在宿舍里没有正事儿不出门,可一张脸却是长得十分对得起观众的,读的也是正经名牌儿大学,可女朋友却跟着一个学识长相都不如他的人好了,理由便是——

人家有八块儿腹肌,你有吗?

自此以后夏瑾就确信,男人可以不要脸,但不能不要肌肉。

当然这些话跟何铮说了也没用,缺什么想什么,何铮因着面部烧伤的关系对脸面问题极为看重也无可厚非,夏瑾只得顺着他的意思来。

“我保证以后有外人在时不以美丑打趣你,这般,你可愿意与我一道抄写请帖了?”

大比不仅会有院内的先生参与,勋贵人家中也会挑选一些颇具才名的前来观看,因此帖子自然是少不了的。让学生抄写请帖一是表明心意,二是若请帖出差错也好圆过去,到时候即便有问题也可以推到小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没弄好上来。

何铮看了看夏瑾,负手在后很是吊了一阵胃口才装作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瞧得夏瑾直摇头——这货真心是个交际废,一张脸上就差写上“我很好蒙”四个字了。

两人虽说起初闹了一点小矛盾,到底最终也重归于好,大比一月之后举行,帖子这几日就该写了,两人一合计便定下每日下学后留在校舍里头多练会儿字再走。原本何铮的字写得最好应当由他主笔,可赵先生死活不让,非得让夏瑾主笔而何铮在一旁指导协助。

“连着竹风院与柏青院的各位先生,请帖当抄写八十九份,皆是松皮青纸,二十张镶金丝青黛绸的,六十九张镶银丝青黛绸的,松皮纸倒是不缺,这几日便开写罢,赵先生的意思是我主书你主画,可定好画什么了?”

松皮青纸颜色泛青隐约有松香,以之作画当以简洁为上,太过繁琐精致倒嫌累赘了。

“倒是想过在右下角画一丛竹来着,松竹相应意境相符,大比也正是让松香院里头的人升入竹风院,你瞧着可好?”

“想法倒是不错,可有松有竹独独缺了柏树,柏青院那些先生收着了怕是心有不喜。”

东西画得多了不仅任务量大且容易出错,画得少了又怕平白得罪了人,左右思量下来却是觉着将松竹柏全扔了画一卷书一盏茶一缕青烟了事。

“你瞧瞧,可能在茶盏下添三种树的叶子?”

“我试着画,你一会儿帮忙看看便是,先去写罢,莫要管我这边。”

何铮画画时不喜欢让夏瑾在一旁看,夏瑾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凑上去招人嫌,拿了一沓纸便挪到一旁的案几上去与何铮远远隔开。下学后校舍里头只剩夏瑾与何铮两人,凌云斋建在山上,终日有绿树掩映,即便是盛夏也不觉闷热,人少地方大而且通风凉爽,办公环境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

夏瑾挪过去后何铮便开始提笔在松皮纸一角作画,他所擅长的不多,仅书画两样,却是托着性子静下笔稳当不易出错,是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用寻常纸张练习直接上松皮纸。

松皮纸虽说纸张成色好,浸墨效果却是不如寻常纸张的,不在这上头练习根本没个准头,他自己画废了几张之后倒是摸出些门道,正要提笔正式作画时不经意间瞅了瞅夏瑾。

夏瑾执笔染墨,在寻常宣纸上写了几笔,又写了几笔……继续写很多笔,一直到把自己带来的纸都用完了才不得不把爪子伸向那一沓松皮纸,取出一张瞧了瞧,终究觉着下不了手还得再在寻常生宣上练几爪子才甘心。

可是他的纸用光了。

夏瑾偏头瞄何铮。

何铮在夏瑾偏头看他之时连忙把脑袋偏回来,然后第一件事就是捂着自己的书箱——不给!

“怎的这般小气,不过是借你几张纸。”

“你我平日所用皆是生宣,这松皮纸倒是与熟宣相似,你这般折腾不过是白白糟蹋了我这些好纸,如何能借给你。”

夏瑾伸出右手对着何铮竖中指。

“你这是何意?”

“夸你的意思。”

何铮想了想,伸出两只手,规规矩矩申到夏瑾面前,十分纯洁正经地,竖中指。

“礼尚往来。”

夏瑾:……

最后实在没法,夏瑾只得去糟蹋那些昂贵的松皮纸,因为手抖写坏了好几张,最后破罐子破摔了竟比之前好上许多,生平第一次觉着自己那一手狗刨终于翻身,夏瑾欢欢喜喜地把成品递给何铮看。

何铮接过去,仔细瞧了瞧,这次倒是没挑刺,只伸出左手很纯洁地举到夏瑾面前,竖中指。

“写得不错。”

说完还觉着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

“我这是夸你的意思。”

夏瑾:……

他这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么。

夏瑾灰溜溜地跑回去闷头写,倒是没发现何铮那微微翘起的唇角,狰狞的伤疤掩盖之下藏着一双灵动的眼睛,仅凭这双眼睛也会觉着这张脸毁了甚是可惜,若是完好如初,应当也是不俗的罢。

何铮下笔稳健,因着熟练了速度自然也不低,等到画好十几张时手腕有些发酸才得空瞧瞧夏瑾。

夏瑾的模样生得极精致,更难得的是一双眼睛灵气逼人,何铮因着长相的关系总不自觉地观察别人的面貌,平日里尚且偷偷看夏瑾的脸,现在只剩两人还不越发大胆地瞧。只见那他写了几笔,抠抠脑袋,然后十分肉痛地把写废的松皮纸藏进自己的书箱里头,再颤抖着手伸向下一张纸继续祸害。

唔……他竟不知道永宁侯府穷到连几张松皮纸都买不起了。

何铮瞧着好笑,更是自内而外地觉着欣喜,拿着笔画几下笑两声,然后再画几笔,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又笑两声,跟个疯子似的抽得忒不正常。

夏瑾:……

最终两人合力弄出了二十多张,眼看天色不早便寻思着将东西收拾妥当明日继续,叫着朗顺与程明(何铮的书童)过来一同下山各自乘车回家不提。

第十章:消息

“明儿个虽说不用去学堂,早上还是早些叫我,许久不曾见过祖母了总得去福寿园瞧瞧的。”

夏瑾一边微仰着头让冬至给他擦干头发,一边继续对解语说,

“母亲那边也得去说一声,明儿个我先去,母亲看着时候也过去坐坐罢,有我在总能稍稍帮衬一把的。”

侯爷夫人不喜欢夏二爷,连带着对李氏也不喜,虽说平日里不会在明面儿上刁难,可有她在李氏总免不了跟前立规矩,偏偏婆媳身份摆在那儿不常在跟前尽孝又会有闲话,是以李氏这些年来没少受气,这没法改,夏瑾也只能尽力帮衬。

“是,哥儿早些睡罢,奴婢自去安排便是。”

解语经过夏瑾此前的一番敲打倒是服帖了不少,平日里做事越发谨慎小心,倒是比此前得用许多。她是海棠园里头的掌事,别的丫鬟媳妇瞧着她这般模样也不敢再不把夏瑾当正经主子,这招杀猴儆鸡倒是成效颇高。

“大伯与婶娘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这几日倒是安静呢,只今早大夫人来找二夫人说了会儿话,听其他院子的小丫鬟提了句,说是大夫人走时脸色不太好,旁的奴婢便不知了。”

夏瑾点点头,内宅之事他不便插手,李氏若是能撑起来倒也算是一件好事,只他这嫡母家世人品都挑不出错儿来,偏生一副受气包的性子,即便是受了刺激一时半会儿怕是也没法改变。

“姨娘那边可遣人去看过了?她刚小产正是身子弱的时候,月房我进不去,你们便抽空替我去瞧瞧罢,若是缺了什么尽管补上,父亲母亲都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奴婢记下了,先前已经让何妈妈去那边瞧过,姨娘气色倒是不错,就是下床有些吃力,兴许再过些时日能养好,哥儿莫要挂心。”

夏瑾的生母是张氏这事儿已经公开,如此一来夏瑾表孝心一事便理所当然不用再如之前那般避讳,他又问了问各房的近况,确定最近没什么大事才放心睡下。

******

“呵呵呵,还是我的乖孙贴心,瞧瞧,你大哥二哥都没你这般勤快,好容易休息这一日,你不多睡会儿愣是起个大清早的巴巴来听我这老太婆念叨,呵呵呵呵呵听呵。”

老夫人抱着夏瑾不撒手,面上笑得甚是欢喜,若是外人瞧见了一定会以为她真真把夏瑾疼到骨子里,可事实上却是——她巴不得二房的人死光让爵位稳稳当当地落到大房手里。刚才那番话也是想提醒一旁坐着的老侯爷——夏瑾这是巴巴地来示好讨巧要踩大房兄弟一脚呢。

侯爷夫人一直以来都是个厉害的,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哄得老侯爷还未娶正妻时便抬了她做侧室,更生下了侯府的长子最后在正室去了之后一跃而成侯府夫人,这么多年来虽说老侯爷也有不少侧室姨娘,可对她却是极为喜爱敬重,连带着平日里也更偏向于大房。

“祖母不嫌孙儿吵闹便好,今儿个来得急了连早饭都不曾吃,祖父祖母疼惜可得赏我几口吃食。”

夏瑾腆着脸讨好,露出贪嘴馋猫的模样充分发挥自己年纪小的优势打消了老侯爷的顾虑,侯爷夫人见此也只笑着伸手拍他脑袋,这一老一小演得极为起劲,根本看不出来两个人其实一点感情也无。

永宁侯在一旁看着舒心,没什么比小老婆与大老婆生的子孙能和睦相处更让他有成就感了,顺带瞧着夏瑾也多了几分慈爱。

“我听你大哥说一月后便是松香院大比,课业上可还能跟上。”

“孙儿虽资质不如大哥二哥,但坚信勤能补拙,学堂里头虽不敢称聪慧但也算得是个勤奋的,平日里先生布置的课业从不曾耽误过,倒也得过几次称赞。”

老侯爷点头拈须,老夫人瞧着心里不喜连忙笑着让人把早膳端上来,这才打断祖孙两个聊天,可吃了没几口老侯爷又开始念叨了。

“你父亲小时候便不是个机灵的,可到底算得忠厚老实,学问上也比旁人刻苦些,你在学堂里头若是有不懂的可去问问你大哥与二哥,回来说与你父亲听也是一样。”

“孙儿记下了。”

“嗯,祖父此生唯有三子,孙子辈儿的缘分倒是比儿子辈儿的足,人多了自然免不了闹些矛盾,你兄弟几个平日里当和睦友爱互谅互让,自家兄弟莫要因小事生分了。”

这是在提醒夏瑾不要因为之前大房和二房之间的冲突而记恨夏瑜夏环呢。

“孙儿省得,大哥二哥平日里对孙儿多有提点照顾,孙儿感激不尽,哪里会与哥哥们生嫌隙呢。”

老侯爷见此不再多说,倒是夹了一筷子酱菜到夏瑾碗里示意他快吃,老夫人瞧着脸色没什么变化,手指甲却是在手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印子。

夏瑾规规矩矩吃饭,又说了些趣事逗老夫人与老侯爷笑,他毕竟年纪小长得也讨喜,食不言在这种时候便不用过分讲究,因着气氛轻松两个老人一顿饭吃下来竟是比平日里多喝了半碗粥,腹中难免有些鼓胀,夏瑾便提议去院子里头走走。

“今儿个倒是凉爽,瞧着那天色竟是像要下雨的。”

“今年雨水比往年多些,盛夏之时也不似往年那般热了。”

夏瑾一手牵着一个,慢哒哒地在院中散步,已经是八月末了,日头不似以前那般烈,兼之朝阳初升,晨风吹来竟还有几丝凉意。

“这天儿也热不了多少时候了,你三叔三婶他们回京之时路上应当能少受些罪。”

“三叔三婶要回京了?”

老侯爷突然提起这事儿倒是让夏瑾想起了上辈子的事,三叔因是庶出没有继承爵位的希望,老早便自己出去奔前程了,现在应当是在西部大营那边当了个从四品的宣威将军,三房的也跟着去了西边,这几年竟从未回来过。

“你三叔一走便是六年,那时你还只这么小一点儿,现今都长这般大了。”

老侯爷面色微红,一看就知道他心情极好,三叔虽说是庶出,可终归还是老侯爷的亲儿子,更因这儿子极为争气给他长脸,哪里没有不喜欢的道理,一别六年,今次回来也算得衣锦还乡了。

“这般说来我倒是没见过三叔的模样,这回可得好好瞧瞧,只不知三叔何时到?”

“年末定远王要归京入宫面圣,你三叔在他帐下谋事自然是与他一道的,最早九月,最迟十月底,总不会等到入冬了才回来。”

定远王……夏瑾抠了抠脑袋,再次确信上辈子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是约莫记得,自己好似在哪儿听过这几个字。

******

大房那边很是闹腾了一阵,原先王氏去找李氏是打算商量着各家凑些银子连着中公将三房的院子好好布置一番,接尘的家宴自不必说,当初三房举家搬迁时那边院子便没剩什么东西了,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是有的也不能再用,只有一个空架子在那儿立着什么东西都得重新配置。

三房现在正得老侯爷的心,又没法子争爵位,大房乐得向三房做人情,又舍不得出大头,便把心思动在了二房上头。

李氏自来就是个好拿捏的,王氏信心满满地来却没想过竟碰了颗软钉子,她还没提分摊的事呢李氏就拉着她好一通哭诉,说是娘家亲戚各个都不容易哪边都需要银子使,竟然还想管她借银子,王氏瞧着李氏的模样不像说谎,又因李氏自来就是个实心眼儿的不会骗人,只得闷头回来一个铜板都没捞着。

“那个老虔婆,又要在侯爷面前装贤惠摆阔气又不愿意出银子,我当这个家这么多年来填了多少钱进去,这次三房那边又是一大笔开销,难道当我这边是开银矿的吗!”

芙蕖听着王氏越说越不像话,连忙使眼色让小丫头把门窗关好,又去外头瞧了确信没有外人听了刚才的话才稍稍放下心来。

“夫人消消气,这莲心茶清热去火,您喝一口,莫要气坏了身子。”

芙蕖将茶碗递过去,王氏虽然性子烈,可芙蕖在身边服侍多年她的话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是以王氏才稍稍耐住性子不再多嘴,只猛喝了一口之后将茶碗重重摔到地上。

“这般只进不出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娘家那边也不是些胃口小的,老夫人那边是指望不上了,二房更挤不出来,我得好好想想法子。”

王氏在屋里走来走去,百般思量不得法,心中苦闷,又不敢再骂老夫人,只得去几个姨娘那边找人来立规矩发泄发泄,近日颇为得宠的姜姨娘首当其冲,几人在王氏那儿受尽刁难,又碍着她正室的身份不敢抱怨,只得硬生生忍着。

旁边有机灵些的丫头趁着这边不注意跑走了几个,倒是不敢去找大老爷告状,若是大老爷来救场王氏当时倒会放人,可定会秋后算账,有些小聪明的便想到了请大少爷来。

“烹茶哥哥!”

百灵慌慌张张地往文清苑跑,半路上正好遇见了烹茶,连忙拉着他道,

“好哥哥你可得帮我这一次,姨娘们又去那位身边立规矩了,夫人发了好大火,姜姨娘可是双身子的人呢,要是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烹茶是知道王氏的脾性的,听百灵这么一说也知晓其中关节,安抚好百灵后便跑去找大少爷,并非他与百灵关系有多好,也不是可怜那群姨娘,而是怕王氏再出乱子。

王氏被休事小,大少爷二少爷尚且年幼,若是得了个继母这一辈子也算是毁了。

第十一章:交手

夏瑾陪着侯爷与侯爷夫人在院子里转了些时候,瞧着两人有些乏了又把人搀了回去,正巧李氏这个时候过来,侯爷略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去,留下夏瑾与李氏同老夫人说些闲话,这般一来便又少不了提及三房的事儿。

“三房那个院子现在住不得人,捯饬出来也得费不少银子,都是兄弟家你们这些做哥哥做嫂子的都该帮衬些,我便做主,公中拿四百两银子,大房与二房各出三百两。院子还是上好的,就是添些家具摆件儿,需得细心周到些莫要寒了三房的心。”

老夫人拉着李氏的手拍了拍,继续道,

“王氏是个急性子,做这些事情恐怕不合适,你自来是个心思细的,我便把这一千两交给你处置。”

夏瑾看着老夫人那只青筋凸出的手,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三房这么一大家子人要住进来,那边的院子肯定得大修,不仅装潢摆件,还有日常器具零零碎碎的可得花不少钱,想要办体面了一千两哪里够,往里头填钱是铁定的,只是多少之别罢了。

这事儿交给李氏去办,做好了是本份,做不好就拉仇恨,老夫人端的是歹毒心肠。

“母亲说的是,弟弟和弟妹难得回来一趟自然要好好招待的,只是儿媳的祖母这些日子来身上越发不好了,正要接儿媳回去住几日呢,今儿个来便是要与母亲说这事儿,您看……”

百善孝为先,李氏搬出自己的祖母来老夫人应当没有理由拦着,但夏瑾瞧着老夫人那张笑眯眯的脸却不敢大意,仍旧等着老妖精出招。

“你祖母的身子我是知道的,老毛病了,前些日子宫里头赏了一株二百年的老参,我差人送过去时还提起要不要你回去侍奉呢,你祖母舍不得你与老二两个分开,便托人回了不用,你若是不放心我就再送一株上好的灵芝过去就是,也算是全了你的孝心。”

这么一来李氏是没法子推脱了,夏瑾抓着李氏的手,袖子遮蔽下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王字,李氏会意,忙借机说到:

“儿媳就替祖母谢过母亲了,正念叨着让我寻老参与灵芝呢,可巧母亲疼惜,竟是让我捡了个便宜。”

老夫人吞了一口老血,老参送出去她也就认了,可灵芝她真的就是说说而已,怎的就这般厚脸皮地收下了!

“只是整饬三房院子一事儿媳倒有一个法子,大嫂果敢利索,媳妇虽说愚蠢却也算勉强够得心细二字,若是我与大嫂一道接了这事儿定然比单交给一房好。再者,大嫂自来便是掌家的,定熟知各方差遣,有她在一旁提点调度儿媳也能藏藏拙不是,母亲瞧着可好?”

李氏说得在理老夫人也无法推脱,反正只要不是大房一家吃闷亏就行,二房能来掺一脚再好不过,到时候即便出了乱子也能推到李氏身上,王氏那边总是要比单挑这件事强些。

“也好,就按你说的办罢,王氏那边你同她说去,千万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老三一家子常年在外吃尽苦头,没有回到自个儿家了还住不踏实的道理。”

“儿媳记下了。”

******

西北的风刮起来时依旧夹着沙子,吹在脸上和着汗水泞成一片,十一岁的少年郎伸出袖子随意抹了抹快要滴到眼睛里的汗水,偏转马头望了望身后的车队。

“世子快些回马车去罢,王妃让叫呢。”

黄安催马上前劝到,

“今儿个风重,仔细迷了眼睛。”

“记着了,你同母亲说我一会儿便过去。”

黄安却是不走,少年对他扬了扬鞭子,后者抱头嚎叫:

“王妃说了,您若是不马上回去就让我传达这句话——即便是白天晚上不停地晒,这一个多月也不可能让你从娘们儿皮晒成爷们儿皮!”

黄安叫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没命地策马狂奔,留下那少年一人在原地……继续晒太阳。

******

夏瑜赶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跪了一堆人,为着避嫌王氏不得不将这些姨娘撵走,反正她也发泄了一通心里畅快不少,儿子既然来了就没有为着那些狐媚蹄子被冷落在一边的道理。

“瑜儿快来,瞧瞧这些是你上回没找着的青瓷狼管儿,娘找人替你重做了两只,你试试可还趁手。”

夏瑜将笔接过来细细打量一番,釉色上好,毛的软硬也适中,足以见得制作之人的用心。

“娘给的自然是极好,我一人用不了两只,这只便给二弟留着罢,一会儿我拿给他。”

“娘怎会忘了环儿?那小子自小就不是个安生的,哪里喜欢这些东西,前些日子我刚托人给他弄了套马具,你得好好说说他莫要贪玩失了分寸,骑射虽不能落下却也是小心为上,莫要伤了自己。”

“孩儿省得。”

夏瑜陪着王氏说了会儿话,有心爱的大儿子在身边陪着解闷儿王氏也消气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两个出色的儿子。她知道自己论出身是高攀了永宁侯府,当不得这长房长媳的位子,可她生的这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品貌才情皆是上乘,单是这一条便让她有十足的底气在侯府之中挺直腰板儿做人。

“约莫一月后你三叔一家便会住进来,侯爷近年愈发看重三房,你得空当与三叔好好叙叙旧,莫要让二房的那个抢了先。”

夏瑜皱眉,但到底没有违背王氏的意思,只撇开这个不谈用一句话转移话题。

“方才进来之时见娘脸色不对,可是姨娘们不规矩了?”

“哼,规矩的就不会做姨娘了!”

王氏忍不住骂了一句,骂完才想起来当着儿子的面这般做不合适,连忙说到,

“内宅之事你别多问,只管教导弟弟用心学业就是,娘分得清轻重绝不会碍了你兄弟二人的前程。”

王氏伸手摸了摸夏瑜的头,看着愈发出色的大儿子心里满是欢喜。

“娘知道,娘脾气不好,出身不好,就连样貌也不如那些新来的,唯有生养了你兄弟二人,仅此一条娘便可以拍着胸口说一句这辈子对得起夏家。”

******

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夏瑾与何铮负责的帖子也全数发了出去,因着反响不错倒是得了些夸奖,此后便是专心用功不用分心顾及准备事宜了。

“松香院里头的皇子皇孙不少,这次宫里来的贵人应当是某位皇妃罢。”

“是了,总不至于是个公主什么的,本朝公主皆未出阁,哪里能出来抛头露面。”

午休之时学堂里叽叽喳喳都在议论着三日后的大比,最受瞩目的当然还是那位宫里来的贵人。松香院皆是些勋贵子弟,可因着年纪小入过宫的没几个,对于那神秘而威严的地方自然充满好奇。皇子皇孙虽说也是从宫里出来的,但因着身份尊贵平日里课舍都是同他们隔开的哪里能见着。

膳堂里头原本有几个平日里要好的围着夏瑾叽叽喳喳胡乱说一堆,可瞧着何铮挨过来了都纷纷散去,留下何铮与夏瑾两人隔着桌子干瞪眼。

小孩儿对美丑倒不是极为在意,何铮脸上的疤看习惯了也不会觉得那么吓人,大家不乐意与何铮接触主要是因为……

“你能不能不要老板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你银子似的,同窗一场总归是缘分,何至于把关系闹得那么僵。”

夏瑾无力吐槽,何铮这货不善与人交际,又因烧伤的关系有些自闭自卑,遇着人时本能的会摆冷脸甩脸子,那些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会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何铮的冷屁股,这才造成了何铮一直被孤立的场面。

“你倒是与我换换,我脸上要是干净的我也乐意同别人笑。”

说完何铮揉了揉僵硬的面部,硬生生扯出一个惨不忍睹的笑脸。

夏瑾捂面。

“你还是板着脸吧。”

何铮瞬间回归冷面疤脸,夏瑾这才缓过劲来拍拍胸口,艾玛刚才差点要了老命。

“你这脸上的疤可有办法消去?你家不是有个做皇妃的姑姑么,托她从宫里找个医术高明的太医或者生肌祛疤的药,总归能改善些的。”

虽说看人不能只看外表更应注重内在,可在这世道上行走有一张正常人的脸面还是能少些麻烦的,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能好看些。

“若是可以早治了,父亲早年找了些名医看过,都无计可施,这么多年来我也认了,你就不要再提罢。”

夏瑾点到即止,揭人短处总归不好,他说一两句就是没得多提伤了人心。瞧着他识趣何铮甚是满意,又回了夏瑾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

夏瑾:……

“再笑你就去别桌吃去,我有点嫌弃你。”

何铮回了一个更加惨不忍睹的笑容,夏瑾直接从自己的点心盒子里取了一个驴打滚儿塞进他嘴里。

“你还来劲了,快些吃你的吧,净在这儿倒胃口,再笑我就同你绝交。”

何铮嚼着驴打滚儿口齿不清地说到:

“你好看你笑一个来看看。”

夏瑾冲着何铮龇牙,想要做出一个凶恶狰狞的表情,无奈长了一张玉雪团子脸,怎么作怪都没威慑力,夏瑾不甘心干脆伸爪子去扯自己脸上的肉,最后扯成了一张四方囧字脸才罢休。

何铮瞧着夏瑾那般折腾心情倒是极好,夏瑾虽然常把嫌弃二字挂在嘴边,却是没见过他真的把自己丢在一旁寻别人玩儿去。夏瑾出身好样貌好性子也好,在学堂中人缘儿不错,却是偏偏常与自己混在一起不曾见过与旁人有多亲近。

何铮看着那张囧字脸,没来由的觉着心情顺畅,就连眸子也比往常亮了几分。

夏瑾折腾自己的空隙瞥眼瞧见何铮,冷不防撞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一张脸因着这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疤也不似往常那般扎眼,一时间竟漂亮得不像话。夏瑾愣了愣,掩饰性地埋头吃饭,闷闷地道:

“赶紧吃,不要有碍观瞻还浪费粮食。”

第十二章:大比

大比当日天儿倒是不热,日头也不盛,只是有些闷,燕子总往地上飞着捉虫吃,夏瑾与何铮帮着端完茶水后便回到学子之中当背景板,半丝风头也不抢,就是挤在人堆里头闷得慌背上黏糊糊的忒难受。

“瞧这模样倒像是要下雨的,一会儿咱往边儿上站着,雨若是下来了也好躲些。”

夏瑾拉着何铮往人边儿上挤,原本每人都有固定的位子,可他们这些陪衬用的对于上头的人而言其实长得都一样,你挪与不挪他都不怎么管的。

“没见过你这般光明正大躲懒的。”

何铮努力想把自己的手从夏瑾掌中抽出来,无奈那人铁了心要把人拽走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只能不甘心地时不时回望正前方。

“也没见过你这般难伺候的,平日里不是巴不得躲开人多的地儿么,这次怎的使劲往前凑?”

夏瑾只是随口一问,何铮却是身子僵了僵,瞬间不再挣扎,只顺着夏瑾的力道闷头往人边儿走。

夏瑾看着何铮,抠抠头。

“你若是想往前凑我们一同去那头看看就是,总归不过是几步路,不值当你生一回气。”

“我没生气。”

夏瑾拿眼睨他,何铮别开目光,声音低的夏瑾差点都没听到。

“我只想看看宫里的人长什么样。”

“你姑姑不就是宫里的,怎的以前没见过?”

何铮不说话,夏瑾也不追问,最后两个人也没再去凑热闹,而是在外围找了个最不起眼儿的地方偷闲去了。

凌云斋的学生都是勋贵子弟,此次大比来的人自然也是身份尊贵的,酒水果饼供应充足,质量也属上乘,夏瑾起先帮忙搬东西的时候便偷偷藏了些在袖子里,现在正好拿出来解馋。

何铮只瞧着夏瑾贼兮兮地从袖子里头拿出一个纸包,摊开一看花花绿绿的好些点心水果,夏瑾邀功似的将纸包举到何铮面前,他本来就生得极好,这般笑起来瞧着更加生动了些,仿佛画中美人从纸上走出来活生生立在眼前一般。

何铮的脸微微发红,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得掩饰性地露出嫌弃的表情,然而夏瑾却没工夫瞧他,而是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何铮身后。

“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小子何时在袖子里头藏了一个大西瓜,竟然还有勺子!”

何铮顺着夏瑾的目光看去,发现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正躲在别人后头蹲下身子吭哧吭哧吃着什么东西,往近了一瞧才发现那是一个大西瓜,上头破开小半边儿,那小胖子便拿着勺子在那儿舀着吃。

环顾四周,偷吃的人还真不少,有吃糕饼点心的,有啃玉米的,竟然还有人拿了个鸡腿儿在哪儿啃,他到底在跟一群怎样的人做同窗!

难道今天真的不是大比么?

上头还坐着一群显贵,他们这些人这般动作真的好么!

何铮觉得有必要好好考虑自己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个地方跟一群不靠谱的家伙混,还没来得及深入分析呢外头便响起了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声唱到:

“慧贵妃娘娘到——!”

夏瑾循声望去,一早便听说了宫里会来人,可临到见着了还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后宫女眷竟然能这般大张旗鼓地出席公众场合,尽管知道这一世与上一世有些许出入夏瑾还是觉得很荒唐。

“来的人竟是你姑姑,这下倒是巧了,你……”

夏瑾正要同何铮说话时才发现他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夏瑾瞧了瞧周围没看见人影子,又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抬头,只得随着众人低头行礼,学生们都规规矩矩立着,旁边那个小胖子西瓜汁流了一……围裙,十分淡定地将围裙一扯,抹抹嘴,低头,规规矩矩垂首。

夏瑾:……

多么淡定的一个胖子。

女眷出席自然是要避讳的,即便这辈子比上辈子开放些也还是不能直接见面,正前方的台子上挂了粉色纱帐,隐隐约约的能瞧见人影子,再多的便是瞧不清楚了。

慧贵妃正得圣宠,要争取出宫的机会倒是比旁人容易许多,而为何会来凌云斋——夏瑾抿抿嘴,倒是记起来一件事儿。

上辈子貌似慧贵妃的儿子三皇子与他们是同窗,自然这个同窗同得有点儿远,虽说都在凌云斋都在松香院,那些皇子皇孙却是不会和他们这些公侯大臣之子一同上学的,倒不是什么高傲不高傲的问题,主要还是为了防止皇子们划分朝中势力。

贵妃今次前来,应当是为着三皇子罢。

此后便是一早安排好的流程,夫子立于正中央执杖问询,学生于阶下投名作答,有即兴的,也有为着不丢脸面一早做好的,无甚出彩,却也没有过错,中规中矩方为最佳。

夏瑾隐匿在人堆之中不露声色地打量台上的人,上辈子他活得极为高调,又仗着出生好哪儿都想去显摆的,如此倒是没有多少机会躲在人堆里头观察周遭之人,如今重活一次,夏瑾却发现世上聪明的大有人在。

人群之中不过是些七八九岁的小屁孩儿,可即便是他们也早在家族熏陶中成了人精,平日里文采出众的今儿个要么是装怂不冒泡要么就是中规中矩不抢风头,完全将机会让给了那些皇家人,有对比才会有高低,聪明人甘心做绿叶了,那些个生来就是红花的自然显得更为娇艳。

轮到三皇子作答之时夏瑾特意仰头瞧了瞧,面容看不太真切,只是身形与轮廓与何铮颇为相似,不过人家是表兄弟有些相似也无可厚非,夏瑾瞧了一会儿觉着没劲便偷偷溜了,遍寻何铮不着,又觉着回去接着瞧没意思,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了朗顺驾车回永宁侯府去。

“哥儿这么早便回去,若是二爷问起来该如何回?”

朗顺窝在马车里头啃西瓜,驾车是车夫的事情他不用插手也没本事插手,只跟在夏瑾身边伺候着,夏瑾又是个省事儿的不需要他搭手,所以朗顺心安理得地闲在那儿啃西瓜。

看着最后一块儿西瓜被朗顺拿走,夏瑾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手,吸了一口气,然后——抱出西瓜让朗顺再切一个。

“哥儿莫在吃了,您吃了大半个,若是再吃晚间该闹肚子了,冬至姐姐若是知晓哪能放过我!”

“我就吃一瓣儿。”

夏瑾拿着巾子抹抹嘴,瞧了一眼朗顺那撑得溜圆的肚子,淡定地补上一句,

“剩下的你吃就是。”

朗顺:……

这是在报复他刚才抢了最后一瓣么。

夏瑾最终还是没让朗顺再切一个,因为外头开始打雷,这一路上可都是树,夏瑾不想自己被雷劈得再从小娃娃做起,只得让车夫加紧时间赶路,没走出多久雨便下起来了,夏瑾让朗顺给车夫递了雨披和斗笠,自己却是撩开帘子放了些水汽进来。

从今早开始这外头便有些闷热,不晒,就是身上黏得慌,雨水落下来时还不见多凉快,帘子撩起来挂久了倒是消退了几分暑气变得凉爽起来。

夏瑾伸出手就着雨水洗了洗,把上头干掉的西瓜汁洗去,又沾湿了巾子抹了把脸,完全一副充分利用水资源的架势。

“哎哟我的爷啊,您快把帘子放下,这要是受了凉可怎么办!”

朗顺扑过去要把帘子扯下来,夏瑾凉快够了也不挡他,却是在帘子快要放下之时猛地伸手撩开——

“何铮!”

夏瑾瞧着林子里头有个人在躲雨,分明穿着何铮今儿个穿的那身衣裳,身形也很像,就是没有程明跟在身边,这货不要命似的站在树底下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裳全打湿了,因着雨声大也听不见夏瑾叫他,夏瑾无法,只得让车夫停车,自己披着雨披戴着斗笠就要下车去叫他。

“哥儿,您就消停会儿罢,我去叫,我去叫还不成!”

朗顺拉着夏瑾不让走,夏瑾指着西瓜威胁性十足地瞪朗顺,仿佛在说你若是再多嘴就把这玩意儿全吃下去,朗顺登时就蔫儿了,只得由着夏瑾自己过去。他倒是想跟呢,可平日里何铮就是个死要面子的,哪里愿意让他们这些下人瞧见他的狼狈模样,如此夏瑾才会一个人过去,他可不会没眼色地往上凑。

至于为什么刚才要阻拦……走个过场,回去也好交差不是。

夏瑾淌了好几坑泥水才终于走到何铮面前,他的发辫与身上已经湿透了,人却是毫无知觉一般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夏瑾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拿了备用的斗笠戴在他头上便把人往马车那边拉。

“你站在这里淋雨是为哪般,丞相府里头连你的洗澡水都供应不上了吗!”

何铮不说话,倒是乖乖巧巧地跟着夏瑾往马车走,两人上车前朗顺已经将干衣服备上了,自己却披着雨披钻了出来与车夫一同坐着,夏瑾将斗笠丢给他,拉着何铮便矮身钻了进去。

车里头的暖炉子已经烧上,因着帘子挡了雨汽,里头倒是比外头暖和许多,夏瑾脱了雨披扔在一边,正要解自己的湿衣服呢,不想却瞧见何铮仍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里。

“你是中了邪还是怎的,还愣着做什么,快些把湿衣服脱下来!”

何铮仍旧着了魔一样呆愣愣地跪坐着,夏瑾无法只得上前去解下他的斗笠,两三下将何铮的湿衣服扒了下来。

捂脸——为毛他扒人家衣服扒得那么顺手。

夏瑾也不是个会伺候人的,将何铮的湿衣服扒下来之后便丢了一张巾子给他让他将身上擦干再换上干衣服。衣服是夏瑾放在车里备用的,两人身量相同想来应当能穿。

丢了一张巾子给何铮之后夏瑾便不管了,自顾自地脱衣裳,他虽说戴着雨披和斗笠,可因着雨势大又淌了水,身上也湿了不少,是以也得换一身儿,两人都是男的也没什么避讳,三下两下把自己扒光之后夏瑾才想起来车上应当只有那么一张擦身上的巾子,连忙回头看——幸好何铮还没有用。

“你怎的还愣着,不用我先用了啊,车上只有这一张,你别嫌弃我。”

夏瑾说完脸不红心不跳地将那张刚丢过去的巾子又扯了回来,胡乱擦了一下便套上内衫。

何铮全过程一直呆愣愣地看着,夏瑾皮肤白,身量虽未长成身形却很好看,胳膊与胸膛连在一处跟白玉似的一大片,又因擦得太用力了染上了几抹粉红。

何铮的目光闪了闪,终究移了开去,这般一来人倒是不呆了,光着身子往炉子那边烤火去。

夏瑾穿好后才瞧见何铮在炉子边缩成一团,心里有一丝丝的愧疚,但一想到两人上辈子的情敌关系又释然了,嗯,他能让何铮上车已经仁至义尽,对,就是这样。

夏瑾将巾子递过去理直气壮地道:

“你将就着用,若是嫌弃……也没有别的了,你愿意用手绢儿擦身上么?”

何铮接过巾子,倒是没多嫌弃,仔细地擦了擦脸上身上,巾子上应当染了桂花香,热气一蒸香气飘散开来在车里头久久散不去。

沉默。

夏瑾不太适应这样的何铮,以前何铮所说也不太爱说话,可这般见面了一声不吭还是不常见的,尤其是两人熟悉起来之后。

忒不习惯。

夏瑾将巾子捡起来准备随便找个话题打破尴尬,却不想看见了白色的巾子上有一大片儿棕色的东西,他还以为何铮身上沾着了泥,哪知抬头要与他说话时却发现了何铮刚转过来的一边侧脸上——

“你的脸……”

第十三章:秘密

夏瑾并没有让车夫直接回夏府。

他不敢。

临时找了个山洞,马车直接驶进去的,车夫与朗顺都被夏瑾撵下车了,只剩着何铮与他还在车上。

夏瑾与何铮对坐着,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何铮右侧脸颊仍旧遍布着狰狞的伤疤,可左脸却是光洁一片半点伤痕也无。夏瑾看着他完好无损的左脸,突然回想起了那日赵先生看见何铮的字时那怪异的神情。

还有何铮今日的反常。

以及。

从宫里来的贵人。

他突然想到了三皇子那与何铮极为相似的身形与轮廓,以及两人的表兄弟身份。

夏瑾深吸一口气。

这事儿怕是涉及到了皇室秘辛,夏瑾的手有些抖,面上却是无甚表现,只将何铮的衣服一件件摊开搭在炉子上。

安静。

脑子里一团乱,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把何铮杀了灭口,这样谁都不会知道自己见过何铮的脸,如此也不会存在着被别人灭口一说。

夏瑾将何铮的衣服翻过一面,又仔细牵开搭在炉子上,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极旺,那金色牡丹的镂空罩子也被烤得滚烫,衣服搭在上头不一会儿便开始烫手,有那么一两丝白气从衣服上冒出来,只升上去那么一两指的高度便消散不见,再看不真切。

何铮瞧着夏瑾沉着脸替他烤衣服,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如新的左脸颊,面上无甚表情,却是第一个开口打破了这段时间来的沉默。

“我不会同别人说瞧见过你。”

何铮顿了顿,见夏瑾不说话又继续道,

“衣服给我罢,穿上之后我便去找程明,只说脸上是……路上被雨水冲掉的就是。”

夏瑾仍旧不回话,过了好一会儿,一直等到衣服半干之时才说到:

“好歹等衣服晾干了再走。”

夏瑾将衣服翻了几下便丢开不管,起身下车去叫来朗顺,让他穿着何铮的鞋去外头踩出些印子来,断断续续地一直延伸到正路上去。

雨势不如之前那般大,这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不了一会子应当能见晴了。脚印自然会被冲掉一些,又留下一些,足够让程明找过来。

******

回到夏府之时天儿已放晴,何铮被他们留在了山洞里头,车辙印子已经让车夫与朗顺拿着树枝子尽数扫去了,留下不同方向延伸出去的一串脚印,程明只要不傻应当都能顺着找到何铮。

次日。

夏瑾这次倒是比夏瑜和夏环两人到得早些,朗顺跟在一侧脸色有些发白,瞧着竟像是染了风寒。

“今儿个怎的换了一个车夫,可是从前那个服侍不尽心?”

夏瑾依旧与夏瑜夏环二人同上了一辆车,一边撩开帘子一边回答道:

“父亲亲自挑选的哪里会有不好的,只昨儿个雨大路滑,下车牵马时不慎崴了脚,又因着年纪到了,父亲便打发了他回去养老。”

夏瑜只这般顺口一问,倒是没有深想太多,兄弟三个有说有笑地钻进马车去,只留下朗顺白着一张脸缓缓地往二房备下的那辆马车走,烹茶瞧他脸色不大对上前拉住他问到:

“你怎的流了这么多的汗,可是病了?”

朗顺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蔫儿蔫儿地道:

“昨儿个淋雨受了凉,许是染了风寒。”

见他如此说烹茶也不再多问,只让他回去煎一副药吃着莫要拖延,也要小心不要将病气过给了夏瑾。朗顺一一应下,最终脚步有些飘地往二房的马车走去。

他哪里是受了凉,分明是受了惊。

昨儿个哥儿一回去便将他领到了二老爷的书房,直言说今儿个遇到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正好被车夫撞见。

哥儿问二老爷如何处置。

二老爷只是看了看夏瑾身后的他,问了一句:

这个书童可要一并……

二老爷素来以忠厚老实着称,可这次,朗顺发誓他当时真的看见了二爷眼里的杀意。

最终哥儿出面保了他,车夫却因为不是心腹只得被处理,对外对内都说是回去养老了,可朗顺却是清楚地知道:

那车夫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了。

******

何丞相府。

何铮跪在书房里头,脸上的疤已经回到以前那般模样,只仔细瞧着能看到脸上微微有些发红,竟能瞧出一个淡淡的五指印来。

“这疤遇水不化,你到底是如何弄掉的。”

何铮挺直了脊梁骨,却把头低了下去,极为温顺地道:

“山脚下的亭子旁边有棵大叶佛顶珠,我早先在那儿躲雨呢,怕是那会儿沾上了些桂花。”

脸上的那些个东西可以用桂花油擦掉他一早就知晓的,可夏瑾将那沾着桂花香的巾子递过来时他仍旧是用了,其中因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你当知晓自个儿身份,不是为父严苛,实在是此事干系到身家性命,你已懂事不需为父多说,以后定要小心谨慎切莫再出差错。”

程明抱着何铮进府里来时他看见儿子那张脸,差点没直接吓晕过去,好在他深知其中利害到底是强撑着让人把何铮抱到房里去重新修补一番,索性今次老天开眼没遇见旁的人,若真是捅破了……后果不堪设想。

“孩儿省得。”

何铮依旧直挺挺地跪在书房中央,脖子弯出一个温顺的弧度,极为服帖地认错,半点叛逆也无。他瞧着膝盖旁的雕花儿出神,愣了一阵,却是忽然想起了夏瑾将巾子递给他时的模样。

他没有嫌弃。

他只是,没来得及高兴而已。

******

大比结束之后日子照常过,松香院里头平日里出挑的几个都顺利升上了竹风院,夏瑾与何铮仍旧在课舍里头呆着,听听先生讲课,偶尔斗斗嘴,谁都没再提大比当天的事情,如此一来日子却是过得飞快,一月的时间眨眼便过,定远王一行不日抵京,三房一家子也将入住永宁侯府。

至于三房的院子……

“这些事情瑾儿你就莫要挂心。”

李氏懒懒地喝了一口茶,近日来她却是比此前放开了许多,见着老夫人也不再战战兢兢,在她面前王氏轻易也讨不了便宜去。

事实上此前王氏也不见得比李氏厉害多少,皆是内宅妇人,若论手段能活着长大的都是不差的,关键是能放开胆子去争。李氏因着无所出自来底气就不足,可现今为了夏瑾却是增了几分胆色,如此一来却是让夏瑾颇为意外。

上辈子李氏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一个懦弱好欺的嫡母,没成想因着这辈子自己同她亲近了竟有如此效用,倒算得意外之喜了。

“院子里头添置装潢上便是再如何吃亏总不过是银钱多出些,最终让三房的人住得高兴了才是最紧要的。”

李氏拿出鞋样子让夏瑾选了几个,这几日她稍稍空了些便寻思着给夏瑾做双鞋,前几日张姨娘送了夏瑾一双,她总不能落后的。

“吃穿把玩这些具是空的,你三叔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哪里有没见过的,端的是看人心。外头吃穿再好也比不上自家亲人相伴,哪怕是摆在屋中的瓶子罐子品相差些呢,你若能尽心侍奉你三叔,强过那些虚的百倍。”

夏瑾会意,略作思量复又提到:

“如此想来孩儿倒是得挑样东西送与三叔的,听父亲说三叔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又皆是嫡出,如此我当一人备上一件才是。”

李氏点头,夏瑾便趁着今儿个休息拉着朗顺往街上逛去,临行前自然是打听了一番三房各人喜好的,夏瑾列了张单子准备一家挨着一家逛,多走走总能挑出合适的,没曾想刚逛了两家却出了事端。

第十四章:三叔

“三房的人算来算去也只有那么四个,这一家子走得利索回来也干净,瞧着倒像是个爽快的。”

夏瑾逛了两家珍宝阁,他是晚辈挑的东西自然不能太贵重,否则李氏与夏二爷便不好处置,但若是太过敷衍又显得不敬长辈,逛来逛去都没个头绪,端的是难为人。

当他还不是夏瑾之时倒是听过这么一句话,送礼不丢人,能把东西送对也算是个人本事,最要命的是你花了钱还送错了东西上赶着被人打脸,这才是真的丢人丢到家了。

“哥儿这般逛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日头正烈,您可别累着。”

朗顺眼巴巴地望夏瑾,就差在他脑门儿正中央刻上“我很热”三个字了,夏瑾拿着扇子遮太阳不理他,只在进到下一家时让人给朗顺端了一碗冰绿豆汤。

“哎哟,您瞧瞧,这真是……小的谢了您还不行吗!”

朗顺本来还想推送两句装装样子,哪想到夏瑾直接让人将绿豆汤撤走,朗顺急红了眼就差直接扑上去把碗夺过来了。为着不让他太丢人,夏瑾到底没再逗他,只让人将绿豆汤放下自个儿去逛铺子。

这家是扇子铺,卖的东西不实用,全是些个专门用来摆着好看的工艺品扇子,扇面儿有纸的也有绢的,若是大家所画所绣那价钱也堪比金价了。夏瑾没打算在这里头多逛,三叔是个武将,这些不实用的花架子铁定不讨喜,不过是进去转转乘乘凉罢了。

“您瞧这柄,上好的苏绣,富贵吉祥的图样,送长辈最是合适。”

那铺中伙计殷勤伺候,夏瑾虽说只有七岁,可身上的衣裳却是绣着家族图腾的,在这京城混的商家虽说不至于把每一家的图腾都认得,却是知道能绣这些物什在身上的主都得小心伺候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模样倒是喜庆,只是样子有些旧了,去年母亲便有过一柄相似的,总不能把旧的再拿出来送人。”

那伙计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连忙又将夏瑾引到下一柄扇子旁。

“您再瞧瞧这两柄,虽说不过半掌大小,式样却是最新,缀在腰带上也算得新奇物件儿,料子做工都是上好的,便是拿给皇家子孙把玩也送得出手了,您瞧着可合适?”

夏瑾拿在手中左右瞧了瞧,问了问价格复又摇摇头,那伙计瞧着夏瑾有一丝想买的意思,咬牙又伸手比了个数,这才得面前这位小爷松口将东西拿盒子包起来。

“外头怎的这般吵闹?”

朗顺将盒子接过后掏了银子,刚要将扇子揣袖里便耳尖地听到了外头的喧哗,他年纪小自然好热闹,还没等夏瑾开口呢便找急忙慌地往门外头跑。

“只准在门边看,你若是敢出去我便打断你的腿!”

脑热往前头蹿的朗顺听此瞬间老实了,夏瑾是个好商量的主,可放狠话的时候手下却是一点不含糊的。这么多年伺候下来朗顺早知道夏瑾什么时候能惹什么时候不能惹,只得缩着肩膀装怂再不敢往前迈开一步,又眼馋外头,几番纠结最终暗搓搓地躲到门后贼兮兮地往外伸脑袋。

“这不分场合乱好奇的毛病迟早折腾死你。”

夏瑾无奈摇头,然后……也跑到门口伸脑袋围观。

铺中伙计:……

这就是传说中的有其主才有其仆么。

外头虽说热闹却是没什么人敢围观,不过是四下逃散免得被殃及。如此倒是便宜了这边隔岸观火的两只,只见那道路中央立着两个人,一大一小……还有一条狗。

脑袋被削掉一半的狗。

地上淌着一滩血,白的红的混在一处。

夏瑾皱着眉,又强忍着心中不适仔细瞧了瞧,那大人作屠夫打扮,手中举着一把带血的尖刀,若是离得近了定能看见那两条粗壮膀子上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一旁的小孩儿约莫十一二岁,模样倒是不错,看穿着打扮也是勋贵人家子弟,只是衣带上的图腾夏瑾不认识,不像是京中旧人,倒像是新近入京的贵族子弟。

“大胆刁民,你竟杀了我的黑点儿!”

小孩儿许是气极了,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双目圆睁瞪着屠夫,恨不能一口将其吞下。夏瑾瞧了瞧小孩儿身后,倒是没见着家丁打扮的人,可地界儿还没踩熟的勋贵人家哪里能放任自家孩童独自上街玩耍?这孩子若不是自己偷跑出来,便是极不被家中看重了。

“你老子娘眼瞎看不住你放出来胡乱咬人,老子的杀猪刀可不是好惹的!”

那屠夫挥舞着手中的尖刀骂了一长串儿,什么脏话都有,小孩儿挂不住面子冲上去要同他拼命,却被屠夫一把抓住甩到一边去。

“竟是个莽夫在欺负小孩儿,到底是个没眼色的,瞧着小孩儿一个人好欺负,只图一时痛快哪里管他家中势力。”

朗顺扒着门框将屠夫数落一通,却是不敢上前的,只得过过嘴瘾。

“你以为谁都似你这般不长眼,在市井之中摔打的哪能没眼色,瞧那屠夫的语气倒像是被小孩儿惹急了一时冲动才杀狗的。”

夏瑾又望了望,却是在一旁的台阶上瞧见了对老夫妻,老两口似受了不小惊吓正在一旁缓神儿。

“不长眼的奴才,你竟然敢打我!”

小孩子急红了眼,抄起旁边的竹竿子就要去打屠夫,无奈两人实力差距太明显结果毫无悬念,那小孩儿也是个固执的,摔了一次次始终咬牙爬起来要找屠夫报仇,两方一直胶着到家丁寻了过来,瞧着小主子被欺负下人哪有不帮的理,三四个人一同扑上去便将那屠夫压在了底下。

“放开我儿……”

老两口见屠夫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也顾不得压惊了,挣扎着腿脚便艰难地往这边挪,却被家丁挡着近不了身,眼睁睁地瞧见那小孩儿抄起竹竿子,原本想着这孩子只是打两杆子出气,没成想他却是将竹竿的锐面对准屠夫的眼珠子直接捅去——

“我的儿!”

两夫妻发疯一般往这边扑,朗顺也被吓得闭上眼睛不敢看,千钧一发之际,一块儿石头丢过来正好砸中小孩儿的手腕,竹竿脱力而落,小孩儿也受惊倒地。

众人回首,却是瞧着一个军人打扮的壮年男子带着一十二岁左右的少年疾步走来。

“大少爷可有受伤?”

那男子将小孩儿扶了起来,见手腕上只是留下个红印子才松了口气,却不成想小孩儿站稳后对着男子伸脚便踹,后者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直接将那小孩儿的双手抓住押在身后,迫使他弯下身子再不能作怪。

“狗奴才,你不过是我父王养的一条狗而已,谁借你的胆子竟敢联合外人来打我!”

男子皱了皱眉,到底没跟一个小孩儿置气,只好言好语劝到:

“我有品阶在身,不让大少爷动手也是为着你着想。”

小孩儿不服气又骂了几句,终究胳膊拧不动大腿,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求男子去收拾屠夫。

“我的黑点儿,这个莽夫杀了我的黑点儿!难道你不许我为黑点儿报仇!”

朗顺原本瞧得起劲,却不想瞟眼看见了那男子后领上的带子,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只一个劲儿地扯夏瑾的袖子让他看那带子上的图腾。夏瑾顺着朗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待瞧清楚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夏家的图腾。

联系着小孩儿口中的父王,加上男子口中的大少爷,此人有九成的可能是夏三爷。

夏三爷似是觉察到了夏瑾二人的目光,往这边望了望,正好与夏瑾对眼,如此到是没法子避了,夏瑾与夏三爷遥遥相望,却是不上前,只在原地立好恭敬地揖手。

今儿个的事儿并不光彩,定远王的大公子闹了这么荒唐的一出自然不想让太多人瞧了去,夏瑾只相认不上前最好不过。夏三爷也想通了其中关节,虽说不知道夏瑾是谁,却是隐隐猜出是夏家晚辈,是以点头还礼后便转过去处理手中的麻烦,意外的是随夏三爷一同来的那个少年回头望了夏瑾一眼。

好个俊俏的哥儿。

夏瑾对他点头,心里想着这应当是三叔的儿子,要不然怎么会觉着他有些眼熟。

少年点头还礼,却是盯着夏瑾多瞧了几眼才转过头去。

******

林航瞧着自家哥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被夏三爷押着免不得有些不自在,低声开口劝到:

“此人虽有冒犯,可大哥的惩戒手段也太厉害了些,便是打两板子也比戳人双目好。”

“你懂什么!”

林舸气急,瘦弱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单看身形倒瞧不出来他是林航的哥哥。

“你霸占着父王的宠爱,我便只有黑点儿一个,如今连黑点儿也没了,我就是要了他的命也是轻的!”

听他这般说林航只得沉默,夏三爷顾及着定远王的脸面没再与林舸争执,他们入京第一天就沾血着实不妥,为今之计把人带回去才是正理,对错公理什么的倒不好太过计较,当下也顾不得林舸的不忿,押着人就要往回走,那些个家丁压着屠夫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得面面相觑呆在原地不动,直到林航挥手才纷纷放人。

林舸挣扎不过,只得背对着屠夫放狠话:

“你给我等着,迟早也要拿你的命来赔!”

“我的命就放在此处,端的看你有那本事不曾,奶奶的,你若再敢放狗咬我双亲,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砍不误!”

第十五章:争执

那边事了后夏三爷并未立即回永宁侯府,想是在定远王那边还有些许事物要交接,一直到第二天一大早才带着三房亲眷回来,当时家中稍大些的小辈皆去了学堂,未曾见着第一面儿。

“今儿个三叔一家应当回府了,你年纪小想是不记得从前那些,三叔在外多年脾性怕是也变了不少,我说不清楚该忌讳什么,你回去只管小心伺候,恭敬些总归不会错的。”

下学后夏瑾与夏瑜兄弟二人同一辆马车回去,三人虽说不是每日都在一道上下学,却是常常能聚在一处的,夏瑜身为嫡长子做了极好的榜样,有他镇着底下的兄弟倒也算得上友爱。

“这我哪能不知呢,大哥也忒操心了。”

兄弟三个围着小方桌上的大冰盆子啃西瓜,为了防止衣裳沾着汁水也顾不得形象了,全在胸前挂了一张帕子,与那小娃娃吃饭用的兜子倒有几分相似。

“你这猴儿,说与你听便是为你好,小心记着就是,怎的还回嘴了!”

夏环伸出沾满西瓜汁的爪子就要去抹夏瑾的脸,夏瑾无法只得将烹茶推过去挡灾,马车内空间不小,装他们四个人都嫌宽敞,帘子放下太阳又晒不进来,里头还放着几个冰盆子降温,是以几人虽说手上嘴上没个消停,却是不觉着热。

“二哥你忒小气,我不过是同大哥玩笑,说说两句你便心疼了。”

夏环与夏瑜同胞,感情自然是好的,因着夏瑜品貌出挑才学过人,夏环平日里最是敬佩夏瑜,也最见不得别人说他大哥的不是。

“我不同你分辨,我们三兄弟里头你最小,我次次同你较真你都叫嚣着以大欺小,哼,瞧着罢,三叔带着比你更小的弟弟回来之后,你还能蹦跶过他去!”

夏瑾却是不与夏环争了,接着他的话问下去:

“听祖父说三叔家的应当比我大,同你们两个仿佛年岁,怎的还比我小了?”

夏环不说话了,夏瑜却是一脸正色地接过话茬:

“这事儿是瞒着祖父祖母的,早前三房是有一个,只在三岁上夭了,此番回来三叔应当会当面说清楚,你得记着当着祖父的面莫要显得早知道这消息,否则怕惹他不喜。”

夏瑾应下,此事倒真是不便说与他先知晓,家中老人尚且不知,却是先说与似他这般年纪的小娃娃了,一旦捅破老人家哪有不生气的道理,想来夏二爷与李氏不告知他此事正是因着这层关系,夏瑜作为大房的人能好言提醒着实不易。

只夏环在这当口儿提及此事的小心思便有得琢磨了。

夏瑾也不点破,只诚心谢过夏瑜,随后便扯开话题又聊到别处去。

“不知那弟弟名讳与年岁?”

“似是叫夏佩,比你上小一岁,此番回来应当也会送入松香院,你离得近些当多多提点,莫要让人欺负了去。”

“这是自然。”

******

马车抵达永宁侯府之时天色已经不早,夏瑾三人被引入各自院中稍作梳洗便被叫去福寿园,接尘的家宴早就备下,不过是等着几个小的下学回来一同吃饭,这般一来夏家人倒是真真正正凑齐了。

礼物已先行托李氏与夏二爷送出去,因着许久不见老侯爷发话不分内间外间具在院中摆桌一同吃喝,只用屏风将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隔开单成一桌。

各房嫡子庶子皆入座了,可到底嫡庶有别没坐在一张桌子上。夏瑾与夏瑜夏环是这一辈儿中的嫡子自然要在一旁赔笑伺候的,李氏王氏与老夫人也都在同一桌,老侯爷则领着三个儿子按长幼挨着坐下,三婶刘氏也带着夏佩坐在李氏左手,如此一来倒也坐满了满当当的一大圆桌。

“六年一过,你瞧瞧我这两鬓的白发生了多少,你那些个小侄子又长高了多少,端的是狠心的,一走就是六年,也不说回来瞧瞧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不在!”

老侯爷喝了两杯酒有些脑热,指着夏三爷便一通数落,夏三爷忙着赔不是,却是将老侯爷引得掉了几滴眼泪,一桌子的人没有不劝的,可劝到最后又哭了几个。

战场上刀剑无眼,三房的人一走便是六年,家中老父哪有不挂心的,夏家兄弟三个虽说都不是一个娘生,却也算得至亲骨肉,一时也感触良多。

为着缓和气氛,几个媳妇又提起了六年前的趣事儿,免不了说起各自的孩子,如此一来却是多了些欢笑声,却不想吃到一半儿老侯爷突然提了句话让气氛骤然紧张。

“平安回来就好,今后莫要再出去,在京中谋个闲差罢,哪怕是没什么实权呢,总比在外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强。”

老夫人抹了抹眼泪,顺着老侯爷的口风说下去:

“正是这个理儿,我们夏家也不指着子孙光耀门楣,都好好活在身边才好,外头便是有金山银山也不比家中自在。”

夏三爷闷头不吭声,老侯爷见此借着酒劲指着他便骂:

“怎的,你这次回来还寻思着要出去?你还认不认我这把老骨头!”

夏大爷与夏二爷连忙出言相劝,夏三爷却是不松口,老半天了才道:

“儿子志不在京中,能在外闯出一番事业也算儿子的造化,便是赔上性命也是甘愿的,还望父亲成全。”

老侯爷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两眼圆瞪,抄起手中拐杖就要打夏三爷,好歹被劝下了,又不甘心,只得锤了锤心口道:

“你便如此狠心,我还有几年可活,难道你都不愿意在身边侍奉,我好歹养你一场,便是连个送终你都不肯么!”

夏三爷伏地叩拜,却是半句不松口,旁的人瞧着也不知怎么劝,正在两边僵着不知如何收场时坐在刘氏身边的夏佩突然哭了起来,小娃娃只有六岁哪里知道这些,瞧着有人要打他亲爹吓得一个劲儿扯着嗓子哭,大有将嗓子震破的趋势,老侯爷见此也不好再追究只得拂袖而去,这顿接尘宴最终弄得不欢而散。

因着老侯爷的强烈反对夏三爷这之后也没再提回军中的事,夏佩在侯府之中安定没几天之后老侯爷便想着要让他入学堂,心中考量不过是借着孙子让儿子留下罢,却不想夏三爷一早便存了要将家眷留在京中自己一人去军中的打算。

******

“七哥,这是明儿个要带的学具,你帮我瞧瞧,可还需要备些什么。”

关系走通之后夏佩便要跟着夏瑾一同去松香院了,他们刚回京城什么事都不懂,夏瑜居长自然要多多提点的,但因着松香院与竹风院不在一处,却是将这事儿交给了夏瑾来办。

“只带这些便够了,你的书童记着选个壮实些的,凌云斋在山上,东西带得多了若是身子骨弱些的怕抗不上去。”

“记着了,明儿个一早我便来寻七哥一同上学,学堂里头有什么忌讳劳烦七哥多说与我听。”

“这是自然。”

两人又闲话了会子,夏佩年纪小又加上人生地不熟,胆子自然不大的,夏瑾对比了一下夏三爷与夏佩,真心觉着夏佩不似亲生的。夏三爷长年沙场奔波,不单体格健硕,连个头儿也是兄弟几个里最高的,反观他唯一的儿子却是秀秀气气文文弱弱,半丝武将之后的影子也无。

唔,如此看来,夏三爷若是存了离开的打算应当会在走之前好好操练夏佩,如若不然留在京中的女眷还能指望谁来撑腰。

“好好加油。”

夏瑾拍了拍夏佩的肩膀为他默哀,夏佩却是傻愣愣的没听出来他话中的意思,极为腼腆地笑了笑。

那时的夏瑾还没想到,那晚说与夏佩的那句好好加油以及心中的默哀,其实也是有自己一份的。

夏家三兄弟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三条手臂一挥——家中男儿全都给我丢到军中操练骑射去!

三辈子加起来都跟这个不搭边儿的夏瑾:……

他应该说,他想问候这辈子多出来的定远王一家祖宗么。

特么的这根搅屎棍儿还敢不敢整更多幺蛾子出来,他上辈子哪里有这么一出!

******

“听说你要去学骑射?”

何铮将笔墨收好放进书箱之中,与夏瑾一同背着往外头走。

“你听谁说的?”

何铮看了看门外,朗顺那张间谍脸在那儿乍隐乍现。

夏瑾:……

“我拿朗顺同你换程明可好。”

何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躲在门外头伤心欲绝的朗顺:……

程明拍了拍朗顺的肩膀安慰到:“让你别说你偏说,做下人的怎能在背后编排自家主子呢。”

朗顺:……

明明是你框出来的啊混蛋!

一大一小两个书童那儿掐,夏瑾却是和何铮将书箱往那边一扔便径直下山去。

“家中三叔回来了,想着叫我们兄弟几个去见见世面,你若是乐意一同去就是。”

“都是你家兄弟,我一个外人如何好去。”

“皆是凌云斋的学生,不过是年岁不一罢了,你有什么不好去的。”

何铮皱着眉头想了会儿,当初被夏瑾撞破脸上的事儿后他便许久不曾与夏瑾多呆,借着这个机会倒是能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如此思量一番,何铮终究点了点头,却不想抬眼瞧见了夏瑾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恶毒至极的笑。

那什么,有福独享有难同当的才是好兄弟嘛。

******

又是学堂休课的日子,夏家的几个兄弟皆着骑马装往城外走去,夏瑜与夏环年长些接触过马匹,只因年纪尚小不敢让他们在外头瞎骑,是以这次兄弟四个都老老实实坐在马车里头。

“你约那个朋友在哪处碰面?”

“说是在西城门,何丞相家幺子,单名一个铮字。”夏瑾略作思量,终究还是提了一句,“你们应当听过这事儿,他幼时被油灯烫了脸,面上的疤极为扎眼,你们瞧见了莫要惊讶,只管寻常对待就是。”

夏瑜沉吟片刻,道:

“这事儿我倒是听过,他家三哥是我同窗,早前提过这事儿,只不曾见过罢了。”

四人在马车里闲扯,夏佩近来与夏瑾走得近,兄弟几个一同出来自然也粘着夏瑾,小孩儿呆愣愣地听着三个哥哥在那边说话半个字都不啃吐,乖乖巧巧的,却是让人忍不住皱眉。

“你今后在京中处事免不了与各家子弟来往,胆子还是大些的好。”

夏瑜对着夏佩说道,作为大哥他教导幼弟自是应当,可夏佩年纪尚小又初到京城哪里愿意听这些,自此更是觉得夏瑜严厉不喜与他来往。

“大哥说什么你都得用心记下,在京中生活,哪怕是你再不喜也不能只与家中兄弟谈笑不与旁人交际,现在说与你听是为你好,自家兄弟总归不会害你。”

夏瑾瞧着夏佩的脸色就知道他不喜欢听夏瑜的话,却是因着兄弟一场好心提醒,夏佩与他不同,三房本就没有承爵的希望,大房二房的人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加害于他,夏瑜的榜样做得好底下的兄弟也算得和睦,在无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因着血脉关系还是乐意相互扶持的。

“我记着便是。”

夏佩拗不过两边夹击,只得低头服软,可今后是否会改了那怯懦的性子仍是两说。

马车行到西城门时程明与何铮已经在那处候着了,两人皆是利索打扮,让人意外的是程明今儿个换身装扮倒似是换了个人,这般人才便是拿出去说是少年将军也是有人信的。

“上车罢,还有一段儿路要走呢。”

夏瑾跳下车,将何铮介绍给夏瑜等人后便与他一同上了何铮的马车。两车一前一后向营地驶去,夏三爷早已打点好,到了营地后几人直接下车步行进入,并未遇着阻拦。

定远王此次回京只带了两千人马,不过是为着同禁卫军交换,上头正式批下来的人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久在沙场历练的将士自然不是京中那些只做巡场用途的兵丁能比拟的,校场操练,一呼一喝都带着血腥气,矛锋猛刺,便是那经久不散的沙尘也硬生生退却了半步。

“不过隔着数里地,这边风光竟与京中有这般大的差别!”

夏环瞧着这边操练的正规军得难以自抑,男人骨血中便刻着好战二字,身处那情那景,一帮子毛头小鬼竟也生出一腔热血豪情来。

“我倒是能理解三叔为何不愿留在京中了。”

夏环看着校场,眼中满满的皆是向往,夏瑾见后叹气:哪个男儿不羡英雄,哪个男儿没有英雄梦,夏家兄弟此番被押着来营地,怕是又会出一个夏三爷。

“怎的不曾见着三叔?”

夏瑜见夏环看着校场发呆,连忙转移话题询问一旁带路的士兵。

“三爷在南校场练兵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早前嘱咐过了,说是先带着几位哥儿去挑马。”

夏瑾点头,拉着何铮与夏佩便往那边走,说实话他也不想夏环起这般心思,热血疆场虽说豪气,却也九死一生祸福难料,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与夏环虽说不上亲厚,却也是有几分情分在的。

只夏环被夏瑜拉着走时,仍数次回头,眼睛似黏在那上头一般,如何也不肯收回。

第十六章:贡马

西部大营的马多是从蛮人那边缴获回来的马匹与本土马配种所产,既有西蛮野马的强悍劲力也有中原战马的乖驯,最要紧的是还不用担心被西蛮哄了回去,是以无论是在边境还是在京城,此种马都极为行销,只因数量极为有限还是供应战线更为要紧,此番定远王回京也只带了二十匹进献,其余的皆是寻常马匹。

“这十匹都是乖驯的母马,最适合哥儿这般年纪的练手,您几个先挑着,马棚里头自有人招待,我还得去三爷那边回话,就不在此处叨扰了。”

那引路的人与夏瑾几个告了罪后便自行离去,没人看着了五人脱了拘束即刻露出男孩儿本性各自挑选中意的马匹去。只往马棚里头一瞧,皆是乖顺矮小的无甚威风,瞧着扫兴,初时的劲头也便熄了下去。

夏环最是不忿,只管扔了这处跑去别地儿瞧看,还真让他找着了顺眼的。

“那边的马可让骑得?”

守着马棚的士兵过来,一瞧夏环的打扮便知是京中娇贵子弟,又早知今儿个夏三爷家中侄儿要来观看,这般一对便猜出了来人身份。

“这位小哥可说笑了,马自是骑得的,只这些个马匹皆是进贡所用,我等日夜守着就恐生出差错,哥儿几个若想看看倒是不打紧,骑却是决计不敢做主了。”

夏环作势要往马棚里头走看看贡马有甚稀奇之处,却被夏瑾与夏瑜一左一右拉了回来。

“既是贡马我们几个便不去瞧了,环弟,还是去牵了刚才那几匹早些去马场罢,迟了便过不得瘾了。”

夏环还待争辩,却是被夏瑜与夏瑾强行拉开,扭缠了阵子到底还是让两人拉走了。夏佩跟在夏瑾身后叮叮咚咚地跑,何铮却是在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马棚。

竟是连这些畜生也清净不得。

******

“做什么不让我看看,骑不得,还不兴人过过眼瘾!”

夏环被拉回来之后很是恼火,瞧着那些个低眉顺目的母马就觉憋屈,又不敢跟夏瑜吼,只得冲夏瑾嚷嚷。

“既是骑不得你看了又有什么意思,没得闹心,何苦来哉。”

“哪怕是摸一摸也好,你怎的这般……”

夏环想拿出做哥哥的架势教训夏瑾,却又顾忌着夏瑜在一旁,只得生气地用马鞭子抽马棚外头立着的圆木。

“你好好用些脑子,老七能想明白的道理你还能糊涂!”夏瑜将夏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既是进贡的马匹,日夜派人守着唯恐出乱子,连骑都不让骑了,还能主动让我们这些不相干的进去瞧?”

夏环这才听出其中的蹊跷来,只是到底拉不下面子跟夏瑾道歉,唯有强装镇静地道:

“快些进去选马罢,我要中间那匹。”

语罢率先走了过去,夏瑜不想他再出乱子也紧跟过去,只夏瑾三个立在原处没什么动静,夏瑾原本就对骑马没有兴趣,刚才生出的一点兴头也被那些个母马扫干净了,此番不过是被强逼着来这儿瞧瞧,既无人拘着就没必要再装样子。

正打算偷溜到一旁摸鱼去的夏瑾冷不防被夏佩扯了扯袖子,小孩儿比夏瑾矮了半头,只得踮起脚尖凑到夏瑾耳朵边说到:

“世子往这儿来了。”

夏瑾往马棚外头望去,却是没见着人影,回顾夏佩又是一番笃定的神情,只得顺着夏佩的目光继续往外头瞧,何铮见他俩都往外头看也不急着挑马了,顺着一路看去,等了一会儿还真就来了这么一个人。

林航牵马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三双锃光瓦亮的眼睛。

林航:……

他是不是应该回去。

“定又是夏佩你这对比狗还灵的耳朵露了我的踪迹,以后若是做坏事还真得将你远远甩开或叫着一起。”

林航一手牵着马一手执着鞭子,面上随意笑着,瞧着竟比那庙里的神像还要贵重些许。

夏瑾带着何铮与夏佩上前见礼,林航随手挥了挥以示莫要客气,手中鞭子尾稍上的穗儿不小心眯了马的眼睛,大大的黑眼睛眨巴眨巴,尖耳朵撇了撇,四条腿却是未有一丝躁动。

夏瑾与何铮瞧了那马一眼,心中暗道一声好马,面上却是没说什么。

“早前听着三叔说今儿个有人要过来,因着我年岁相仿便嘱咐跟来一同玩耍招待,我是定远王次子,单名一个航字,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夏瑾与何铮报了姓名,简单客套几句后林航便揪住夏佩追问到:

“你倒是说说,此番又是从哪儿听出来我的?”

夏佩挣扎着脱离林航,蹭地一下跑到夏瑾身后把自己藏起来,只留一个脑袋在外头。

“你身上这次倒是没佩戴有声响的东西,可老七脚掌上钉的蹄铁与寻常马匹不同,怎的就听不出来了。”

“狗耳朵也没你这般灵巧的,你知晓便是,烂在肚子里切莫再说出来,如若不然我削了你的耳朵让人真安一双狗耳朵上去。”

林航指着夏佩骂,夏瑾瞧着也稀奇,夏佩自小在军营之中长大与林航亲厚实属正常,可夏佩这般本事却是上辈子不曾有过的。

唔,事实上上辈子没有夏佩,他记着三房当时也是只有一子一女,但儿子却是比他大些的,应当是早前夭了的那个,只不知为何上辈子好好长大的人却在这辈子早早夭折了,而上辈子本应该流掉的孩子却是平安长大。

夏瑾眯眼,这些貌似都跟这多出来的定远王一家子脱不了干系。

他心里疑惑面上却是不能显现的,只得装作好奇地询问夏佩:

“早前未发现你有这般本事,怎的就能听出这些差异来,可是三叔教与你的?”

夏佩乖乖摇头,林航却是抢在他前头说到:

“哪里能是三叔教的,分明是他同府里头那只专听墙角的狗儿学的,这小子耳朵厉害着呢,以后你们哥儿几个可得小心提防,藏私房钱的去处莫要让他听了去。”

说罢几人一同大笑,夏佩只把脑袋也缩到夏瑾身后再不肯露出来。

“时候不早,快些进去挑马罢,一会儿去马场溜几圈儿活动活动筋骨。”

世子发话了夏瑾与何铮三人也只得跟了上去,因着马棚里头全是些没甚差别的母马,几人也挑不出个好歹来,随意牵了匹便有那弄马的小厮一道跟出去伺候,几人一同到马场时校场早操还未散,这边尚无人过来。

林航先上马跑了一圈儿,高头大马趁着少年英姿煞是好看,夏环瞧着甚是羡慕,就连稳重如夏瑜也免不得有些眼馋,到底还是个十一岁的少年郎,便是早慧也免不了孩子心性的。

“这般一比较,这些个马哪里还能骑,左右不过去丢人现眼。”

夏环丧气地将自己手中的缰绳一丢,夏瑾出声打趣道:

“你不过摸过两次马,哪里能比得上自幼长在马背上的世子,便是将那进贡的马匹给你骑也爬不上去的,现下还是用这马练练罢,切莫眼高手低闹了笑话。”

夏环被夏瑾这么一说红了脸,抄起马鞭子就要去揍夏瑾。

“就属你嘴多,哼,我听老八说那匹马可是跟你一个排行的,是不是皮紧了要让小爷我的马鞭子给你松松,来来来,吃我一鞭!”

夏瑜见他俩闹着玩儿也没劝阻,何铮是外人夏佩是弟弟哪个都不好开口,只得任由夏瑾被夏环追着打,一直到两人的屁股上都印了两三个鞋印子才消停。

“哼,有了老七就有老二,你便等着,哪里就能让你讨这嘴上便宜去的!”

夏瑾愤恨地提了提裤子,方才被夏环仗着年龄大个头儿高压在下头揍,当着这么多人面子里子都输了个干净,他夏瑾三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这样的亏,当下也顾不得世家子弟仪态了,男儿牛脾气一上来也不管对方是个十岁的小孩儿,无论如何就是要拼上一拼才甘心。

“咱今儿个比马,先学上两个时辰,等到午后比上一场,你若输了……就送一匹叫老二的马给我!”

“哼,便是比你也讨不了好,我何曾怕过你,莫要到时输了哭鼻子闹笑话,下头还有老八这个弟弟看着呢,你可别输了不认账!”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输了我就送一匹叫老七的马给你!”

夏环捏着下巴想了想,道:

“这倒是与世子那匹重了名儿,你若诚心,便送我一匹叫老瑾的!”

“妈的你要是诚心,也该送我一匹叫老环的!”

夏瑾夏环两人一起哄,夏瑜与何铮两个也免不得有些跃跃欲试,都是孩子心性哪个也不是生来就老成的,瞧着这边争得热闹也想来掺一脚,最终变成了四人混战,夏瑾瞧着夏佩在一旁要躲也一爪子将人抓了过来,非得加上一个垫底的才甘心,如此五人一上午都耗在了马场,一直到夏三爷来拎人才作罢,只等着用完午膳后大战一场一决雌雄。

“你们哥儿几个倒是感情好,兄弟多了平日里也热闹,瞧着倒是让人眼羡。”

林航把缰绳递给一旁弄马的人也与夏瑾几个一道去吃饭了,一路上总免不了闲话。

“你是没瞧着我们几个打架的时候。”

夏瑾知道定远王家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而且嫡出的只有一子一女,按当初那个见面场景看来这兄弟二人的感情不见得多好,夏瑾自动忽略了没提。

夏环从后头扑上来环住夏瑾的脖子把他拉到一边去,吵嚷着不准夏瑾当面儿说他坏话,一边把他脑袋搬过去一边对林航说: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儿,你可别信他的鬼话。”

林航但笑不语,何铮一旁看着皱眉,终究因着是人家兄弟的事儿他没有过问,只瞧着夏瑾夏环闹做一处目光之中难掩羡慕。

大家子弟,如夏家这般感情深厚的终究是少数。

重活一生,夏瑾如今最为庆幸也最为痛苦的就是与夏家兄弟的感情比上辈子好了许多。

现在倒是欢喜了,只两家斗起来之后,他们兄弟几个该如何自处。

第十七章:斗马

饭后几人与夏三爷一同在营地之中走动消食,现下不宜上马,摩拳擦掌的几个小孩儿到底还是强忍着心中雀跃随自家三叔一道参观这里头的布置。

定远王家的女眷早接回京中王府下榻了,只留着林航与林舸两兄弟在军中操练,今日定远王回了王府并不在营中,是以夏瑾几人无缘得见,只能听夏三爷说说其英雄事迹。

比如那些个私学,比如,那些个夏瑾怎么看怎么眼熟的东西。

定远王府出了365体育投注 外围_365体育投注 点此进入_365bet体育投注正规货,或者定远王林方淼本身就是个365体育投注 外围_365体育投注 点此进入_365bet体育投注正规货,要不然无法解释夏瑾这辈子重生之后为毛能碰见这么多与上辈子不同的人和事。

都是老乡,同样高调,自己扑了别人却活得很好,夏瑾忍不住在心里泛酸水咬手绢儿,他觉得他应该把定远王府的人列为拒绝往来户,贴上专业拉仇恨份子标签关到小黑屋。

“王爷正值壮年便有此番成就也算是前无古人了,只不知今次回京过年可还会回西部大营?”

夏环满心满眼都是对林方淼的崇拜,一心只想着跟随他去西部大营也闯出一番事业来才不负此生,却不想本是一句无心话便问到了如此敏感的话题。

夏瑾与夏瑜对视一眼,皆暗自叹气——还好今儿个旁边的是自家三叔,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免不得又会得罪定远王了。

林方淼功高震主又正值盛年,已经封王的他当真是进无可进,上面那位本想着借着这次回京的契机留下他派旁人接管西部大营,可谁都知道这是意在削权,有哪个拼了半生得此成就的人肯甘心放手的,林方淼虽未明确拒绝却也是拖着皇帝那边至今未有答复。

权之一字,看得清的人不少,看得轻的人却是没有几个的。

夏瑜掐了夏环一把,兄弟两个自小养成的默契还是在的,夏环也知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东西,连忙缄口不再言语,夏三爷也不欲多说,两三句便转移了话题,几人又转了些时候,待腹中舒坦些后便慢哒哒地往马场走去。

******

五个人,五匹马,两个裁判。

偌大的马场只有这几个小鬼在那边瞎折腾,午后的天儿自然是晒的,这几人又正处在那无甚遮蔽的马场上,更兼尘土飞扬粘着汗水贴在身上难受得紧,只那在马背上摩拳擦掌的几个丝毫不觉着热。

真真是小儿不惧三伏。

“你几人皆不常骑马,今儿个为着安全考量便不比速度只比控马,前方五十米处有红土设障,放在实战之中便是那毁蹄的尖刺,你几人驱马穿梭,谁蹄上沾染的红土最少谁便胜出,如此可好?”

“这般就成,先后如何定?”

“以年龄为先后,瑜儿居长,你便先去罢。”

夏瑜紧了紧手中的缰绳,轻吐一口气后驱马上前,却是不急着过障,先让那匹母马在前方转了几圈儿,随后又转回原地,如此反复数次后才下决心往前走去。

夏瑾冷眼瞧着,倒是经此看出了夏瑜最大的毛病——过于求稳,小小年纪就已经没了少年人拼闯的劲头。

夏瑜这性子若是不改一辈子难有大作为,但却是个守成的好人选,正适合侯府那般境况。永宁侯的爵位传至老侯爷手中已经是第二代,三代而夺,到了父辈手上便是最后一次了,只这些年来老侯爷虽无军功却因颇为识趣甚得圣心,更兼年前南方闹灾时捐了一大笔银子,为着不过是给那位一个由头续爵罢了。

如无意外,这永宁侯的爵位应当还能再传三代。

夏瑾迎着太阳眯了眯眼睛,这三代无需创业只管守成,抛开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因素不谈,夏瑜倒是比他夏瑾更适合承袭侯府爵位。

何铮见夏瑾瞧着夏瑜不转眼,面上无甚表情手却是握紧了缰绳,这般瞧着还以为夏瑾仍在担心输赢问题呢,思量过后何铮便好心凑上去劝道:

“你虽不如夏瑜熟练却也不至于垫底,有夏佩在呢,哪里就能输了。”

近在一旁的夏佩:……

夏佩旁边的亲爹夏三爷:……

他听见了哦,他真的听见了哦!尼玛他离得这么近敢不敢小点声啊喂!

夏瑾看了何铮一眼,这一眼之中满含怜悯——这个交际废真心没救了。

******

夏瑜顺利走完一圈,有小厮迎上去小心将马蹄上的红土刮下放到一边,瞧着手法极为熟练,怕是平日里夏三爷便常用此法训练骑兵的控马能力。

“你可瞧好了,将买马的银子备下,若是银钱不够了只管找哥哥我借,十匹马都给你买,只管贴上你自己的名号送过来就成!”

夏环骑着马在夏瑾面前蹿了一圈儿,故意扬起尘土逼得夏瑾往后退了几步,如此才哈哈大笑着驱马往障碍跑去,却是不似夏瑜那般小心试探左右避让着过障,只管一个飞跃直接跳到了边界,他们皆是新手这般动作极为危险,谁都没想到夏环的胆子竟如此之大,就连夏三爷见着夏环纵马之时也大惊失色,一直到他稳稳当当地落下才稍稍定下心来。

夏环骄傲地扬了扬头,又转了几圈儿才回去,本想着挖苦夏瑾两句却被一只大手从马上一把拎下,扛到肩上直接——打屁股。

“三叔,三叔快放开我三叔!”

“你是个有本事的,才第三次摸缰绳便敢这般好勇斗狠,我管不得你,至少能揍得过你!娘的看我不把你屁股打肿,不长记性的混账东西!”

夏三爷下手极重,真真一点儿情面不留,他本就生得魁梧,又兼常年在沙场打拼手上力气自然不弱的,只把夏环打得哀叫连连,夏瑜也是吓得狠了,半句求情的话也不说,只恨不得夏三爷将夏环的屁股打穿了才甘心。

“三叔只管教训,他不吃点苦头是不知道其中厉害的,打,只管狠狠打!”

夏瑾一旁瞧着也觉后怕,当时若是一个不小心夏环很可能坠马,此番不过是受些皮肉苦倒是便宜他了,非得受教训才长心眼儿。

“三叔怕还在因那件事恼恨呢,八年过去了,这见不得人耍狠的脾气竟一点未变。”

林航在一旁低声道,夏瑾循声看了看他,后者却是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回了夏瑾一个懒散友好的笑。

“你这二哥虽说胆子大了些却有难得的好天赋,加以磨练几年之后定强过我许多。”

林航笑得极为不在意,无论何时何地都一副惫懒模样,偏生因着生得好瞧不出怠慢轻视,夏瑾看了他一眼瞧不出别的意思便转过头去不再管他。

林航于马上随意转了转手中的鞭子,扬尘多了,马儿打了一个响鼻,何铮回头瞧了瞧马,又看了看那远方的红土,未有言语。

******

比试在夏环那边便中断了,夏三爷强压着夏环回永宁侯府闭门思过写检讨,夏家兄弟负责轮番监督,何铮也早早回了丞相府,剩下林航一个在军营之中等着亲爹回去。

“这京中权贵你又巴结得了多少?呵,不过是个会撒娇乞怜的可怜虫罢了,你也就这点讨好人的本事。”

待到夏家人走后林舸才出来,开口便是挖苦,林航见怪不怪,只管回帐中沐浴,将林舸扔在原处半句不曾理会。

“哼,从我这处抢走的迟早要你吐出来,今后有你苦头吃的!”

林舸啐了一口,脚步极重地跑开去。

第十八章:坠马

回府当夜夏环便被夏大爷绑起来狠狠抽了几鞭子,王氏是想拦也拦不住,只得一边抹眼泪一边将夏环身上的伤用水洗干净了抹上药。这般一来王氏却是把三房的人也恨上了,她虽知道夏三爷是为着夏环着想,可没必要上赶着将此事告诉夏大爷,这不是逼着老子教训儿子么。

“不过就是个牲口你同它较什么劲,非得把自己的命赔进去你才甘心么,我怎的生了你这么个孽障,早知你如此不疼惜自己,我何不当初生下来便掐死你!”

王氏一边上药一边骂夏环,心口却是一抽一抽的疼,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这句话是半点不掺假的。

“娘,我自己有分寸,若是没个把握哪里敢冲上去,不过是父亲太过谨慎罢了。”

“你还不知悔改!”

没等王氏说话夏瑜便冲上来揪夏环脸上的肉,

“今儿个你仗着几分愚勇竟干出这等莽撞没道理的事,有惊无险不是因着你的能耐,那是祖宗积下的阴德!若再不知悔改,便是让父亲打断你的手脚才好,省得让你自个儿数番作践!”

夏环见夏瑜动了真怒也不敢再触他霉头,大房里头他不怕王氏也不怕夏大爷,偏偏就怕这同胞兄长,面对夏瑜这般模样他也就老实了,乖乖趴在那里让王氏上药,再不说一句话。

******

“今儿个去马场玩儿得可好?”

李氏将新做好的鞋拿出来让夏瑾试了试,花样料子都极好,便是那不起眼地儿的绣工也极为精致,瞧着就知道做的人费了许多精力。

“试试脚,穿上可舒坦?”

夏瑾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儿,踢了踢脚,随后笑嘻嘻地凑到李氏面前道:

“娘亲做的鞋自然不差的,今儿个就让我这般穿回去罢。”

李氏轻轻锤了夏瑾的脑袋一下,示意他将脚抬上来,夏瑾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脚伸到李氏面前。

“你平日里穿鞋走路可不是这副模样,应当是鞋小了。”

李氏捏着鞋尖儿有些鼓,亲手将鞋从夏瑾脚上脱下来又将原来的鞋与他穿上,随后揽过夏瑾道:

“你虽不是我亲生,可为娘一直视你如己出,亲母子哪里会有这么多讲究,不舒服便是不舒服,不过是再改几针的事儿,你连这种小事都不愿与我明说,可是因着我不是你的亲娘?”

夏瑾连忙否认,李氏却是轻轻摇头止住了他的话语。

“你爹自来夸你聪慧懂事,可娘却是忧心你这性子。我儿不似寻常孩童,便是瑜哥儿那般早慧的七岁上也是烂漫性格,唯有我儿自来到这锦绣园与我结了母子缘后便不曾有过天性外露之时,你与我心有嫌隙诸事不愿同我说,便是与你生母张氏说说也好,总强过你事事闷在心头,这哪里是长久得了的?”

李氏虽说不聪明,却有着女人天生直觉,夏瑾这些年来与她朝夕相处她如何能看不出来其中,却是因着两人身份关系忍了又忍不愿说破,近日来因着夏瑾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她也没有从前那些顾忌。今日瞧着夏瑾连鞋不合脚这般小事也要藏在心头,一时控制不住竟将多年来压在心中的话都说了出来。

“不过是不愿母亲担心罢了,孩儿这般做法你若是不喜我改了就是,母亲切莫因此伤心。”

李氏轻轻拍打夏瑾的背部,七岁的孩童正是身子单薄弱小的时候,就这般懒懒地依偎在李氏怀中,却是有说不出的温馨眷恋。

“莫要再哄我了,你不愿同我说便不说罢,为娘只希望我儿能有个足以敞开心扉的人相伴,张氏也好,解语冬至也好,哪怕是我不认识的,至少能找个人将你心中的话吐出来,积蓄多了,那话就成了刀子,句句剜心。”

母子在灯下依偎,夏瑾一时也找不到法子辩驳。他已经活了三世,真要他如寻常孩童那般过活是如何也做不到的,可这三生却也没遭过什么大灾大难,他还不至郁结于心不能像常人那般过日子。

只因着多活了些时候,顾忌比旁人多些罢了。

他与夏瑜有些相似,走一步非得将下一步下下步都考量到了才肯迈腿,所不同的是夏瑜天生缺乏拼闯的勇气,而他是因为上辈子拼闯过头导致这辈子做什么都怕再失败。

所谓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大抵不过如此。

“娘可知三叔家的那位哥哥是如何没的?”

因着气氛过于沉闷夏瑾不得不出声转移话题,李氏也知晓夏瑾的不自在,是以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我也是前儿个与你三婶闲话时听说的,那会儿上面那位御驾亲征,大皇子随驾侍奉,在营中驻扎之时小的那位不谙驾驭之术却强撑着上马,一个不小心便将你三叔的儿子给……此事你莫要再同外人多嘴,恐你三叔三婶听了伤心。”

夏瑾点头应诺,倒是知晓了为何夏三爷今儿个见着夏环莽撞行事如此生气,原来……世子所指的事便是这个。

“对了,我记得那时大皇子与定远王亲近,皇帝也有意让他多与定远王来往学些本事,如此才会将人带去了西北大营,现在想来……祸福难料,这些个因果恩怨又岂是一句话就能说得清的。”

夏瑾闭目不语,又呆了些时候才起身告退,鞋子到底是被留下了,他穿着旧鞋走到院子里时不经意间瞧见了今儿个的月亮,十六了,月亮仍是圆的,只是因着日子不对了瞧着不正。

这世道也与上辈子没太大差距,只因人不同了瞧着有些……碍眼。

他倒想看看,这根搅屎棍还能再搅出多少风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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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一切都顺着轨道进行,夏家子弟照常上下学,只除了夏环一人因着身上有伤多请了两天假。定远王那边也张罗着进宫面圣进献宝马,京中好骑射的子弟多对那只在西北大营能见着的宝马十分好奇,继夏瑾几人之后又有几波去城外营中瞧了瞧的,有没有骑过夏瑾无从得知,只是,按照当日他们看见的那般架势,进入马棚过过眼瘾的人怕是不在少数。

人多,眼杂,自然好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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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王远走西北大营六年不曾归京,此番回来进宫觐见之时皇帝自然是要大摆宫宴携群臣接风庆贺的。林方淼坐镇西北边防十数年,打得那西蛮子闻风丧胆十多年来不敢进犯,劳苦功高是一方面,赏无可赏却又是另一方面了。

“子敬举家在外奔波十数载,为我大成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只你子嗣到底单薄了些,虽说世子人才俊朗长子谦谦如玉,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可儿子再多不嫌多,你多要几个总归没错的。”

皇帝坐在正首方拉着一旁的林方淼极为亲切地道,

“你夫人随军奔波伤了身子,我便赐你美人二十,愿子敬来年添丁,那才不辜负一身功业啊。”

林方淼连忙跪下推辞道:

“陛下厚爱臣不敢请辞,实在是内人于臣有恩,结发十多年来一直侍奉左右无半句怨言,臣早已许她不再纳妾,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又劝了几句,到底还是没逼着人家纳妾,席上群臣皆纷纷称颂定远王夫妻鹣鲽情深,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但到底不敢多提的,毕竟女人最多的那位还在正首上坐着呢。

“你夫妻二人有此深情也算世间难得,朕便不做这恶人罢。只你此次回京可得多住些时日,西北那边无须忧心,有你的部下辅佐那新任将领定能保边境无虞,子敬在外奔波大半辈子,是该安定下来享享清福了。”

席间瞬间安静了,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来皇帝的意思,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偏向得罪林方淼,是以便一溜地赞他劳苦功高,享清福一事却是无人敢提。

众人都盯着定远王,不过是看他当众如何表态,自愿放权自此过上随性自在的日子还是握紧手中军队与大成皇帝……分庭抗礼。

“臣,愿为大成江山戎马一生,万死不辞!”

林方淼再次跪下,可那在沙场积淀了十数年的煞气却是半点不减的,霸气十足地往那边一跪,竟是把旁边所有坐着饮乐的权臣都比了下去。

席间这下是彻底安静了。

这等于当面打了皇帝一巴掌,有点血性的人都无法容忍,更何况是帝王。

可偏偏他是帝王就必须得忍。

林方淼在西北大营经营十数年,手底下的将领全都一心向他,全军上下围得跟铁桶一般,不仅让西蛮胆寒,坐在龙椅上的大成皇帝也心里不踏实。削权一事他可以提,却是不能硬来,否则一旦惹恼了林方淼面对的可是西北大营的二十万大军。

皇帝握紧了拳头,他花钱供应粮草,他筹钱炼制武器,却是让林方淼做足了好人让西北大营的军民将他如神明一般供奉,视中原皇帝如无物。

忍之一字,剜心滴血,皇帝面上无一丝怒色,心中却恨不得将林方淼亲手凌迟。

“既是如此朕倒还真不知该如何赏你了。”

皇帝怒极反笑,随意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晃了晃,却是将杯中酒尽数倾倒在了案几上。

“论品阶论钱帛,你都是不缺的了,甚至论兵马连朕都不如你,唯一缺乏的子嗣你也不要,如此你倒是说一样,看朕给不给得起。”

皇帝笑得极为和善,却是让在座的人都为林方淼捏了一把冷汗,他定远王在西北大营是神气,可此次回京只带了两千人马,而单单是守卫京畿地区的正规军马就三万有余呢,到时候便是拼着西北大乱呢,杀了林方淼一家也不过是举手之事。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小太监慌里慌张地从偏门闯了进来,连滚带爬地到内侍长黄公公旁边耳语几句,只见那老太监听后大惊,直接冲到皇帝面前跪下哀哭——

“皇上,大殿下他,殿下他……殁了!”

原来今早定远王进献了十匹宝马,圣上龙心大悦,又兼大皇子生辰将至,便将其中一匹赐了下去,却不想那畜生在皇子试骑之时发了疯,当着众人的面儿将大皇子甩了下去。与西蛮战马配种所得的马匹比中原马种高了不止半点,更兼当时那疯马人立而起,大皇子摔下去之后当场便拗断了脖子。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呆愣愣地看着天上的月亮,许久之后伸出手颤抖地指着林方淼道:

“将这暗害我皇儿的贼子拿下,三日后,推出午门……斩首!”

第十九章:计中计

今日宫宴永宁侯府去了三个人,虽说一早就知道今天肯定会出事儿,可知道归知道心中却是不能不担忧的,夏瑾陪着李氏一同在锦绣院里头焦急等候,等到下头的人终于来报夏二爷回来后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母子两个相携出园子迎接夏二爷,人一进屋李氏便吩咐下去准备热汤沐浴更衣,趁着这个空隙夏瑾问了问宫中情况。

“父亲今儿个怎的回来得这般晚?”

“小孩子家家此事莫要操心太多,你只记着,这几天别再往城外军营中去,也别和三房的人走得太近……”

夏二爷拉着夏瑾好生交代,又想起学堂那边也少不得与皇子皇孙接触,遂直接提到,

“你这几天莫要再去学堂,留在家中多陪陪你母亲,诸事留个心眼儿,事态虽未明朗小心些总不会错的。”

夏二爷又反复叮嘱了夏瑾好几次,待到热水快要放凉才去沐浴,夜深夏瑾也不好在父母房中多留,只得起身回了海棠园。

今晚所有参与了宫宴的人回到家中之后无不严令各家小心谨慎减少出行,更加强府中护院人手不分昼夜来回巡查,稍有响动便心跳如鼓难以安寝,紧张的气氛以皇宫为中心向四周逸散,直至笼罩了整个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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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东西!动了手脚那匹不是还留在马厩里头么,怎的就跑大皇子那边去了!”

回到御书房后怒气无处发泄的皇帝一脚踢翻了黄公公,可怜那老太监一把年纪了还要遭此横祸,心口被踹得发疼还不敢叫唤,只得往后多滚了一圈又巴巴地爬到皇帝面前。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诸事皆是按着一早吩咐下去的办,也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奴才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黄公公心里委屈却是半句不敢为自己辩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应当还在马厩里头放着的那匹动了手脚的马转眼便跑到大皇子那处去了。虽说当初是打算着从马上动手脚好找个由头打压定远王一番,可搭进去一个皇子的性命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

那可是皇上的嫡长子啊!

“黄福,你去……”

皇帝突然想起了一个可能,只是这个猜想太过荒唐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你去让人验验别的马,查,全部给朕查!”

黄福连滚带爬地出了御书房,得出的结果却是让皇帝气得肝胆俱裂——十匹马全部被人动了手脚,平日里瞧着无事,只要人一骑上去就会发疯,直至将背上的人甩下去踏死了才甘心。

“好,好,好!”

大成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语气之中竟带着一丝笑意,只这一丝违和的笑意听得人忍不住双腿发抖,御书房中的宫女太监全都垂首含胸不敢出一丝动静。

“好你个林方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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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此次兵行险招,虽是被逼无奈却也到底是意气用事了些。”

林航与定远王妃在王府中收到消息后皆摇头叹气,虽说早就知道会有这般结果,但真摆在面前了还是让人难以心安。

“你父王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能就让皇帝欺负到头上来也不还手,此次撞上了正得宠的皇子……他怕是还觉着赚了。”

下一次大牢就要皇帝赔上一个儿子的性命,这还真就是他亲爹的一贯做派。

林航无奈摇头,真心觉得此次父王着实闹得太过,当初知道皇帝会在进献的马匹上动手脚时已经避无可避,无论入宫之前防得多严献上去之后总会被动手脚,皇帝是铁了心要安罪名他们根本没得选,所以便索性自己将十匹马全喂了东西。

如此一来……也算是没有白背黑锅。

无论怎么说,他亲爹一回京就弄死了皇帝最喜欢的一个儿子,林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这事儿决计不可能善了。

“下一步该如何做?”

林航问亲娘,亲娘啃了一口苹果,抬头瞧瞧天色,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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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风云变幻,夏家因着夏三爷的缘故也算是与定远王有牵扯,是以相较于别的人家更为小心。

虽说现在皇帝没有要牵连定远王府其他人的迹象,可到底是死了个皇长子没道理会这么轻易放过去。然而,真要杀了林方淼却又是不容易,并非说取他性命不易,而是说——死了一个林方淼,还有二十万的西北大营子弟兵,那要是真乱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大成安稳了这么些年,兵马虽多上过战场能与西北大营二十万大军相提并论的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十万,两边一对,优劣立现。不过也并非全无胜算,毕竟中原富庶,西北大营那边的军队若是叛乱,断了粮草和武器供给也是个大麻烦,虽说在西北那边也有后方给养供平日开销,可一旦打起仗来哪里能供应的上。

为了打仗,为了给养,留给西北大营的只有一个字。

抢。

连军队都沦为强抢百姓钱粮的匪盗之后整个国家也就差不多快倒了,若是这般打下来,不管谁输谁赢大成都注定要元气大伤,西蛮那边可不是摆着好看的,南边倭寇也虎视眈眈,就连西南方的邻国也早想过来分一杯羹,如此……这仗根本打不得。

仗打不得,林方淼就杀不得

林方淼不死……难消皇帝心头之恨。

皇后守着大皇子的遗体数次哭晕过去,皇帝在一旁瞧着也是心如刀绞,他的儿子虽多却是最疼大皇子,虽说现今仍未立储却也不过早晚之事,哪知大儿子年纪轻轻就这般去了。

“可怜朕的孩儿……朕誓要让那逆贼断子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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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瑾与李氏在福寿园陪着老夫人闲聊,王氏自然也在的,夏瑜夏环因着外头乱也没再去学堂,如此倒是全得空了一同去福寿园请安。

“我的乖孙,呵呵呵,快来快来,今儿个老太婆我高兴,我的乖孙这下是全齐了!”

老夫人一手搂着夏佩一手拉着夏瑾,却是将她正经的亲孙子夏瑜与夏环晾在一边,阖府上下没有不知道老夫人贤良的,便是全京城也知道永宁侯夫人是个心善宽厚的长辈。二房虽不是她亲生,可平日里该有的份例绝不克扣,大房有的二房一定会有,甚至二房得的东西还要比大房的好些,有这般贤惠知事的妻子老侯爷哪有不高兴的,遂愈加放心地将后宅托付与老夫人,多年来极少过问。

做继室做到她这份儿上,也算是难得了。

“这阵子外头乱,你们便安心在府里呆着,缺什么了只管同管家要,哪怕是再不想陪我这老婆子呢,每人都得耐着性子每天来我这儿露个脸,若是一日瞧不见,我这心窝就扎得慌。”

孙子和媳妇们纷纷应诺,夏佩被老夫人搂着有些不习惯,又不好意思挣脱只得强忍着,夏瑾却是借着端绿豆汤的机会起身脱离开去,转身又拿了把扇子递给夏佩道:

“这会儿渐渐热了,你莫要歪在祖母身上不动弹,若是捂了汗晚间祖母又该喊疼了,去,起来给祖母扇扇子去。”

夏佩感激地看了夏瑾一眼,接过扇子便立起身子与老夫人扇扇子,王氏冷眼瞧了一会儿却是在此时插了一句进来:

“瞧瞧,瑾哥儿这是吃味了,佩哥儿不曾来府里时你们兄弟几个他最小,现在,呵呵呵,哥儿心里头发酸喽,祖母的疼爱可是要分出一多半儿给更小的弟弟呢。”

这便是明摆着挑拨离间了,夏瑾慢悠悠地喝绿豆汤不理王氏,李氏却是看不过眼了接过话茬要为夏瑾出头。

“哥儿哪里就能想到这一层呢,大嫂又不是不知道他素日的个性,十足的呆愣子一个,最不会的便是去琢磨这些,我还想着他这般傻直的往后出去可怎么好,万事还得仰仗瑜哥儿这般稳重的在一旁提点才是。”

李氏这段时间内进步不小,跟王氏两个你来我往斗得激烈非常,与以往那个几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的样子大有不同。

夏瑾瞧了瞧李氏,转过头去毫无预兆地对老夫人笑了笑。

老太太被夏瑾笑蒙了,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只得随手将矮几上的瓜递了一瓣给夏瑾。

“小娃娃长了一张花哨的脸,往后大了不知道要伤多少姑娘的心,多吃些,吃成个大胖子才好,省得以后出去祸害人家闺女。”

“祖母这是嫌弃孙儿了?这可如何是好,来来来,便把这一盘儿瓜都赏了我,好让孙儿拿回去吃成个大胖子,以后惹您厌烦了便是锤起来也不会伤着您的手。”

老太太笑着骂夏瑾,夏瑾却是将整盘儿瓜都抱走蹿到夏瑜夏环那边去同两人分了,又递了些给夏佩和王氏李氏,就是老夫人那儿一块儿也没捞着。

“没良心的东西,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便不肯将瓜给祖母了?”

“哪儿能啊,只想着您脾胃不适这些凉的还是少吃,刚才一没瞧见就被您吃了一大块儿,剩下的是决计不能再碰了。”

“好好好,我这乖孙年纪不大却是管起老太婆来了,仔细我告诉你亲爹让你吃鞭子。”

“祖母疼我呢,哪里舍得!”

祖孙两个一唱一和的看得夏佩眼直,虽说知道夏瑾与老夫人不是亲祖孙,也被刘氏提点过两人关系不好,可此番亲眼见着是断瞧不出来这两人如何会有关系不好一说的。

没来由的,夏佩瞧着面前的两张笑脸脊背发寒,此时他还小不知道这是为何,却是本能地选择了避开这两人的暗斗。

虽说三房与大房二房的争斗无甚关系,可城门失火了池鱼总得提防着些,一如这京中局势:皇帝与定远王争斗本与旁人无甚关系,可偏偏上头人拼抢活动的都是下面人的筋骨,不管在野的还是在朝的,只要知晓此事的莫不翘首企盼,偏偏这两天静得出奇。

大皇子身死,定远王被下狱,京城里头人人自危,可这两天来却是平静得近乎诡异,城外的军马没有异动,皇宫中的几位主子也无甚动静,就连定远王府里头剩下的几位主子都不见慌乱,可京城里头没有人会觉得此时的平静能一直持续下去。

第三天,便是问斩之时。

所谓君无戏言。

明日午时一切便能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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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天牢里头散发着沉重的死气,越往里头越是如地狱般冰寒刺骨。

林方淼坐在枯草堆上背靠墙壁闭目养神,除却身上那件囚衣,不管是头发还是神态皆瞧不出一丝慌乱,仿若这里并非大牢,而他也不是即刻就要身首异处的阶下之囚。

就如同皇帝虽说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心中却是半点安稳也无一个道理。

所谓心境,皆不是因现今所处之地而乱,那搅动一池春水的,正是将来那难以预测却偏偏露出个尾巴来的命运。

牢门响动,钥匙插入孔中微旋。

咳咔。

锁落,牢门开。

林方淼睁开了双眼,闲闲地打量眼前那顶着一张笑脸凑过来的黄公公。

“呵呵呵,老奴在此见礼了,王爷这两日来受苦,杂家这就接您出去。”

“皇上不是要本王这条命么,怎的,是让你这老奴才来送我最后一程?”

林方淼略有嫌弃地打量黄福,后者在心中暗啐一口,终究顾忌着两人身份差距按下着心中厌恶强装出一副讨好的面孔。

“哪儿能啊,一切都是误会,老奴是来伺候王爷梳洗,皇上还在御书房等着见您呢。”

“哦,依公公这意思,是抓着栽赃嫁祸之人了?”

黄福笑嘻嘻地凑上前去,眼里闪过一丝解恨。

“可不嘛,皇上知道错怪了王爷,今儿个一早天儿没亮就催着老奴来接您了。”

“圣上明察秋毫,本王一条烂命怎担得起‘错怪’二字。”

林方淼起身,掸了掸袖子上的草屑。

“可知是哪个害了大殿下?”

黄福面露难色,扭捏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面上瞧着遗憾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府上大公子已经招认了,是世子贪玩喂了那畜生些不该吃的东西。”

第二十章:同窗

定远王暗害皇长子一事算是就此揭过,对外只称定远王世子年少不知事误投了东西,念在世子年幼更兼定远王劳苦功高的份上,死罪算是免了,可到底是死了一个皇子不能轻易放过的,皇帝御笔亲批除了林航的世子名牒并勒令留在京中时常训诫以正品性,太后怜惜小孩儿独自在京中无依无靠,便跟着下了一道懿旨将定远王妃一同留了下来。

这是皇帝最后的让步,林方淼要走他拦不住,杀他又不行,便拿定远王家中亲眷开刀。

造反是并非人人都有那般胆量的,林方淼在军中有威信,他的死足以让将士反叛,可养在深院的王妃呢?少不更事的林航呢?若届时死的是林航或是定远王妃,那些个将士还愿意拼上身家与林方淼一同造反?

再者,老婆儿子都在皇帝手里捏着,按那人的素日品性哪里还敢造次。

这个法子虽说不能保万全,却也算得上好的缓兵之计,自从觉察到定远王所带来的威胁后皇帝便一直在蓄养兵力准备将他拉下马,现下不过是羽翼未丰之时找个折中法子罢了。

终有一天,他会为他无辜枉死的大皇儿报仇,还有这些年来被那贼子踩在脚下的天家颜面也要一并讨回来。

哼,颜面。

皇帝冷笑,此番也算是找回了些。

今次若是没有定远王的大儿子林舸帮忙指认虽说也能成事,可远远达不到现今的效果。京城之中哪家不称赞定远王长子,说是救父有功更兼大义灭亲是个难得的栋梁之才,可这些面子上的东西没有谁会信,扒开里子一看谁都知道是一出为了世子之位兄弟棿墙的戏码。

呵,他林方淼不是自诩家人和睦么,便要让他好好看看,他生的儿子都是些个什么东西!

******

天气转凉,大皇子一事揭过去后京中诸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心放宽了日子便过得飞快,暑气退散秋季短促,还未缓过劲来便已到了为年关准备的时候,夏家今年子孙齐全是要大办一场的,往年那些戏码自然还得有,可今年因着三房回归总要弄出些不同的风味来才行。

“早前布置三房诸事你与李氏两个做得极好,此次还是让你们一道去弄罢,银钱不拘多少,总要弄得像模像样才是。”

早上例行请安之时老夫人将李氏与王氏叫到一处交代过年之事,虽说事情还未到眼前,可若要弄得大气又不失精致,现下正该准备了。

“媳妇记下了,您只管放心交与我两个去做,若是哪里办得不好不称您的心意,拿笤帚抽便是,媳妇半句苦都不会叫的!”

王氏是老夫人的娘家侄女儿,平日里相处自然比旁人随意些,李氏倒不会去争这个,本就不是一家人何苦争这些虚的东西。

“你这猴子,到底不如老二媳妇谨慎妥帖,万事记得商量着来,若是老二媳妇告你状我可不会轻饶的!”

老夫人这番话明面儿上是敲打王氏,事实上却是说给李氏听,李氏若来告状老夫人便要严惩王氏,便是为着妯娌和睦的名声李氏也不能这般做,如此一来……这事儿又有得磨了。

李氏在心中叹口气,终究是不习惯这般与人争抢,可为着二房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仔细应对,她是二房正妻,站在那个位子上了便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媳妇哪里敢来告状,只是我自来粗苯不如大嫂灵巧,常有不懂之处还要来问过母亲才能安心去办,您莫要嫌我扰您清净就是。”

“你这张嘴近日来越发像瑾哥儿了,倒是母子同心,瞧着便让人眼热。”

老夫人意味不明地说着,李氏低头不再言语,片刻后又响起王氏与老太太闲话日常的声音。

******

“这些日子不见你,怎的像是长高了?”

夏瑾因着定远王一事歇了几日不曾去学堂,再次上学才发现何铮也告了假,而且一请就是两个月,再见到人时天儿已转凉,人似乎也比之前高壮了些。

“不过是天凉多穿了些,个头儿倒是有长,只不如你瞧着的明显,应当是鞋底儿厚实了才瞧着比之前高出许多罢。”

夏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书箱之中拿出一本书刚要放到案几上,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眼却瞧见一张笑嘻嘻的脸出现在面前。

“你怎的也来这里?”

“我要在京中长住自然不能成日游手好闲,来学堂读书再正常不过。”

夏瑾摇摇头,指了指松香院的牌匾道:

“早知你要来凌云斋,可以你的年岁应当去竹风院才是,怎的跑来松香院了?”

林航蹿到夏瑾旁边的案几上啪嗒将书箱扔下,浑不在意地道:

“我在军中并未学这些东西,来此处从头学起有甚稀奇。”

夏瑾看了一眼大龄留级儿童林航同学,转头想与何铮交流一下眼神吐个槽,却没想着人已经坐下摆弄起自家书本半个眼角都不肯给他。

所以说……他这一左一右还能不能有个正常的小伙伴了!

“这处已有人占了,你这般不经人同意便抢过去着实不厚道,换个位子可好?”

夏瑾拉了拉林航,现今林航也算得半个代罪之身,更兼除了世子名牒,身份自然与往日不同,夏瑾同他说话也较此前随意了些,倒不是踩高压低——若是皇帝明摆着要打压林航他却巴巴地跑去讨好,这怎么看都像是投靠了定远王阵营。

永宁侯府已经有一个与西北大营关系不清不楚的夏三爷了,夏瑾万不能再加上一笔。

“先到先得,今日是我先到的自然该归我,哪里就是强抢了。”

夏瑾不想跟林航争辩太多以致过于引人注目,遂将他丢在一旁不管,若是之后这位子的主人来了该理论自个儿理论就是,与他有甚干系。

想到此处夏瑾也坐在凳子上收拾书箱,不多一会儿教舍之中人也到齐,原本就是一人一张几案,多出一个林航自然……被占了座位的那人愣在原处,左瞧瞧,右瞧瞧,犹犹豫豫终究还是走了过来。

“可是今儿个第一天到的?想来先生已为你安排了别处位置,这里平日是我在用着,你……”

林航在对方说话时突然间站了起来,十一岁的他站在这清一色九岁以下小萝卜园里显得极为高大,更兼他自小便在军中操练体格自然要比寻常孩童强壮些,仅仅是立在原处就让一旁的人极不自在。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那小孩儿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可为着颜面问题仍不愿服软,只得强撑着挺直背脊瞪向林航。

夏瑾在一旁冷眼瞧着,突然觉得坐他身旁的小孩儿有些悲催,前不久刚被何铮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吓哭过一回,今儿个又遇见了林航这么个年龄作弊的大龄留级生,怎么看怎么心酸。

“我今儿个第一天来不知晓这里的规矩,得罪之处还请不要见怪,若是还要追究……”

林航笑得温良无害,那被他锁定的小孩儿却是抖得愈发惨烈。

“我就给你喂马去。”

定远王世子喂马喂死了大皇子一事在京中已经是家喻户晓,以致此后很长时间寻常人家吵架要放狠话都用的是——我给你家喂马去!

小孩儿被成功威胁了,七岁大的小娃娃哪里能兜得住委屈,直接哭给林航看,一边哭还一边后退,瞧着就让人心酸。

“我,我……”小孩儿想了想,怎么着都觉得当众流马尿太丢人,需得说些什么挽回些颜面才是,思索半天不得法只得大叫一声——

“我家没有马!”

夏瑾:……

就在此时先生进来了,瞧着这一个站着一个差点跪下的阵仗连忙过来拉架——

“大清早的如何这般吵闹!”

旁边瞧看的人说清了来龙去脉,那先生也是知晓林航身份的,如此倒是不好公断,只得从旁和稀泥。

“莫要耽搁了,快些去自己的位子。”

小孩儿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位子,又环顾了教舍四周,撇撇嘴,哇地一声再次放声嚎哭。

教舍之中拢共就这么些个学生,平日里都是相熟的,哪有瞧着熟人被欺负却冷眼旁观的道理,一个矮冬瓜受气,八方矮冬瓜支援,一众矮冬瓜咕咚咕咚滚了过来要给小孩儿做后盾,林航虽说是鹤立鸡群,可一只鹤被这么多只鸡围着那也不是什么舒坦的事儿,只得顶着众人的压力将书箱背起回头望先生。

“舍间未有空桌子,可能容学生寻个地方?”

先生见他让步哪有不乐意的,连忙吩咐杂役抬了一张闲置的案几,林航将书箱甩到背上后便走往自己该去的地界,留下身后的一片欢腾。

小矮人大战巨人族,第一回合,完胜。

孩子堆儿里头的小插曲很快便被先生遗忘,书本摊开,今天的第一堂课也就此开始,这之后未出甚差错,一直到赵先生的书法课上……

赵先生浑身发抖,就连发髻上支出来的那根毛躁的头发丝儿都在无规律颤动,只见他双手捧着一张涂得乌漆抹黑的纸,恼怒到极致又无处宣泄,只得将那姑且称之为宣纸的东西扯个稀巴烂丢到某大龄留级生身上。

“拿去,今日下学前若写不出个人样来,你便在此处过夜罢!”

赵先生拂袖而去,走到半路又想起来什么,回头瞄了一眼夏瑾与何铮,略作思索……

“夏瑾同何铮两个与他说教说教,难得同窗,总得相互帮衬些才好。”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夏瑾与何铮在那边干瞪眼。

林航耸耸肩。

他早说过他在军中没学过这些东西。

第二十一章:盟友(一)

松香院的膳堂是单设的,不似竹风院与柏青院那般连在一处,平日里菜色也算得精致,只到底不如家中仔细,讲究些的学生会花银子让厨子另开小灶,但大多数还是吃着大锅饭。

就比如夏瑾跟何铮。

目前为止还多了个林航。

“箸及不响,齿及咽声,似你这般动作……略有不妥”

夏瑾看着林航一手拿鸡腿一手捞白粥,嘴里还嘎吱嘎吱嚼着脆骨的模样,真心觉得他们应该换一张桌子。

“不过是寻些东西填饱肚子罢了,哪有这许多讲究,长者在侧自是要注意些,可连这寻常吃喝也得端着架子忒为难人。”

夏瑾不再言语,这些本就不是什么大过错,不过是瞧着林航顶着这么一张脱俗的脸却摆出如此接地气的造型有些不习惯罢。

“撇开这些不谈,你那一手字是怎么回事,便是不善书写也不能将字活生生写成了墨团儿,可是对赵先生心有不满?”

夏瑾本是想随便找个话题好让气氛不要太沉闷,对于不相熟的学生而言老师是最好的共同话题,这才扯到今日那张连涂鸦都算不得的字上,想来林航做了这么多年的定远王世子应当不会这般无用,估计也是在跟赵先生闹别扭故意为之。

林航埋头吸溜着白粥,滋溜滋溜,引得隔得近的几桌纷纷偷瞄这边,夏瑾与何铮都有些脸红,偏偏当事人一点自觉也无。

滋溜滋溜。

等到白粥终于见底林航才抬起他那颗高贵的头颅,夏瑾以为这货终于要接过他的话茬了,没想到人放下空碗又拿起鸡腿开啃,半个字都没回他。

夏瑾:……

估计是觉得场面太过安静,又或者是夏瑾的目光太过犀利,林航将焦点从鸡腿上迅速地往夏瑾那边闪了闪,极老成地丢下一句:

“齿及咽声。”

夏瑾:- -凸##

“你可是不识字?”

何铮在一旁安静地看了半晌,冷不防蹦出这么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来,却是让一直淡定吃喝的林航下意识地僵了僵。

夏瑾:……

所以说顶着前定远王世子名号的这货是大龄留级生外加纯洁的文盲人士么。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场面尴尬得近乎诡异,考虑着他爹的身份夏瑾本想转移话题以全他颜面不要得罪太过,可何铮却再次发挥了交际废的优良作风,张口就来扒真相。

“这便是了,若是识得字的再差不过是行笔歪斜轻浮无力,断不会似你之前那样连字也写不出,可见你应当从未见过这些。”

夏瑾跟看鬼一样看何铮,这货这么得罪定远王唯一的嫡子真的没关系么,他这么作死他那在朝中八面玲珑的亲爹知道么。

何铮的声音不低挨得近的几桌自然也都听到了,可在场谁都知道林航的身份,大家为着各自的前程着想都恨不得将刚才那一段儿从耳朵里抠出去扔掉才好,而坐在两人身边的夏瑾则更是希望找个地方将何铮整个儿塞进去,这货真心不能再作了。

“咦,这汤中怎的有发丝,想是那厨子手脚不干净带进去的,快些换一碗去。”

夏瑾指着何铮的汤碗让他去倒,不过是为着支开他莫要再说些不该说的而已,可人半点不领情,忒正经地对夏瑾道:

“这些汤都是一锅熬煮出来的,这碗脏了别的又能干净到哪儿去,换它作甚,不喝就是。”说完还很遗憾地叹口气继续道,“况且汤中有头发应当是发髻绑得不牢,干他手脚何事。”

何铮觉得夏瑾疯了,而夏瑾却是在考虑直接上手捂住这货嘴的可行性,偏偏何铮没觉察到气氛不对,还极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方才你已经喝过一碗,莫要念在心中觉得腹中不适才好。”

夏瑾:……

还真谢谢您提醒。

“噗嗤——”

就在夏瑾想要将何铮挖个坑埋了的时候林航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见他一手抓着鸡骨头一手指着何铮道:

“你这人也算得世间少有了,说话不中听到这地步倒也是本事,把人气个半死偏偏还不知晓这其中因果,真真要让人咬碎几颗牙才解恨。”

林航笑得极为夸张,那油晃晃的指头上下颤动着,泛着油光,看得人眼睛生疼。

下午的课倒没出什么大麻烦,赵先生也不曾来催林航,夏瑾同何铮两个也不会真去瞎指导什么,林航比他两人足足大了四岁,更兼身份差距明显,若真是上前触霉头那才是真的得罪人。

况且林航现在连字都不认识,真心是教无可教。

是以夏瑾打算着一下学就拉着何铮走,被夏先生骂好过得罪定远王,只没想到下学后林航跑得比他俩还快些,气得前来抓人的赵先生连摔了三把凳子。

******

回到永宁侯府后夏瑾让朗顺带了两本书去三房找夏佩,夏佩这些日子染了风寒怕将病气过给人是以没去学堂,夏瑾便将做了批注的书送去给他瞧瞧,总归是一番心意。

夏二爷让夏瑾避着些三房的人,是以他没在这个时候去三房的院子瞧夏佩,可到底是自家兄弟不能做得太过寒了三房的心,是以该送的东西还是送的,平日里遇着了也与此前相处一般无二。

重活一次,夏瑾却是比上两辈子加起来的顾虑都要多些,八面玲珑多番布置,有时自己想起来都觉着累。虽说前两世都没什么大出息,上辈子更连好结局都没有,可到底是恣意快活了些年岁的,哪像如今这般憋屈。

自己给自己套上的绳子,想甩是自然,可不磨掉一层皮哪里又能轻易甩得掉的。

同李氏闲话一阵后夏瑾回到了海棠园,这两天夏二爷回来得晚考问功课一事倒是放下了,夏瑾乐得清闲早早退下便回了住处。李氏待他再好心里终究还是隔了一层,锦绣园里头聊得再多也不如回到海棠园里关上房门自个儿一人快活。

“哥儿今儿个倒是赶得巧,兰竹苑那边来人了,正在屋中未走呢。”

迎过来的是蝉儿,小姑娘十三岁上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更兼有一手好厨艺极得夏瑾器重,月前已经升了二等丫鬟,再过些年解语同冬至放出去后不出意外蝉儿应当能在院中掌事了。

这般想来他院中的大丫鬟年纪可都不算小,再过几年都得放出去,该是培养新人的时候了。

“可是赶巧,随我一同进去瞧瞧罢,你今早做的那些糕点让你送去那边,待我走后可照做了?”

“哥儿吩咐的事儿我哪能忘,快些进去罢,许是姨娘那边得了饼子觉着还能入口,要来同哥儿讨我过去呢!”

夏瑾不同小丫头调笑,径直往屋内走去,却是看到分花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要同解语一道出来。

“早听见蝉儿那张嘴在翻弄,比那海棠枝子上停着的雀儿还要闹人,就该找出哥儿的弹弓用石子打下几个来才清净!”

解语板着脸要教训人,蝉儿虽说性子活泼却是不敢同解语呛声的,解语发话她立时就规矩了,跟在夏瑾后头往屋内走半句不敢多说。

“院子里头也就你能镇得住她,可得好好管教些,不然还以为海棠园里一年四季都养着雀儿呢。”

夏瑾也跟着数落蝉儿,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玩笑话,是以被训的那人趁着解语不注意还同夏瑾做鬼脸,不想却是被解语抓了个正着,这才乖乖站着不再动作,老老实实充当背景板。

“哥儿这园中就是热闹,我同解语两个说着竟忘了时辰,既是赶巧碰上了便不拖解语转告,我同哥儿直接提罢。”

说完便将自己带来的东西当着众人的面儿打开,却是两双鞋,一双厚棉一双青布,做工极好,便是夏瑾这种外行人也能看出针脚上的功力来。

“姨娘收了哥儿的饼子极喜欢,趁着这当口儿将做好的鞋拿了过来同哥儿试试脚,若是合适您就收下,不合脚我便再拿回去改改,总归是姨娘的一番心意了。”

夏瑾也不推辞,直接找了凳子来换鞋,两双都上脚试过,松紧刚好,只厚棉的那双稍大些,许是为着雪后再穿,怕到时脚长长了不合适故意做成这般尺寸的。

“刚好的,劳姨娘费心了,年年都做这许多,我哪里能穿得完。劳烦姑姑同姨娘传个话,让她多看顾自个儿身子,莫要为了我这些琐碎事伤了眼睛。”

分花眼里有些湿,可到底没露出太多感伤情绪,仍旧将鞋拿布包好递给解语收着,这般当面打开应当也是为着之前那档子事儿,姨娘为了不拖累夏瑾倒是费不少心思。

可怜天下慈母心,无论如何冲着张氏这份心夏瑾也不能薄待的。

“哥儿喜欢就好,兰竹苑那边有我同芦荟看着呢,姨娘身子这几月早养好了,闲着无事做些针线也算是个消磨时间的法子,哥儿穿着舒心姨娘自然也欢喜的。

“姨娘院子里头可还好?药还吃着?”

“药还吃着,不过是些温补的方子,前儿个娘家来人说了会儿闲话,这几日瞧着心情倒是不错,气色也好上许多。”

“那便好,我不便在内宅走动,平日里姨娘那边还得仰仗二位姑姑,姑姑受累,若是院中差了什么只管同母亲说就是,断不会委屈了姨娘的。”

分花又说了会儿闲话,夏瑾也问了许多张姨娘的近况,一直到天色暗了才罢。送走分花,夏瑾回到屋内准备沐浴更衣之时却是瞧见解语捧着那包着鞋子的布包走了进来,夏瑾见她面有异色,正要问时就见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夏瑾,夏瑾接过展开,待到看清后,瞬间睁大了双眼。

第二十二章:盟友(二)

张姨娘家中也算得薄有钱资,只因是商户不被贵人看重罢。早先待字闺中之时张家二老并未想过送女儿去侯府做妾,嫁作商人妇做个正妻安安稳稳相夫教子总比去侯门做小强,是以自小就给张氏寻了娃娃亲的,可因着些事由让张氏未出阁时便损了名声,这才兜兜转转抬进二房当了姨娘。

张氏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本人不说张家人也不透露,是以夏家倒没多少人知晓。张家心疼女儿终究觉着亏待了张氏,当初抬进来时便赔了三家位置极好的铺子并一干珠宝首饰,这放到小些的官家奶奶做嫁妆也是极体面的了,足以见得张家对张氏的看重。

这许多年来张氏与张家经常走动,只因着不是正经亲戚夏瑾不便见的,是以虽说张家的人来得勤,却是只有张氏一人陪着闲话家常,连夏二爷都不曾露过面。

妾这个字一旦扣上,除非在天家,哪怕是王侯将相的后宅之中也都得贱到尘土里,怕是再多宠爱也终究不及亲族的。

“这般说来,府上只知道姨娘手中有三间铺子,却是不知名号的?”

“可不是,连老爷都未曾过问呢。”

夏瑾再次低头瞧了瞧手上的那张纸,略作思索后将东西移到烛台上烧了,面上瞧不出着急来,只吩咐解语明儿个一早待他走后将这事儿原原本本告知李氏。

******

次日清晨,夏瑾早早收拾妥当后正待上车,却瞧见夏佩领着书童方鼎急急忙忙往这边赶。夏瑜夏环早一步乘车走,如今府上备下的现成马车又只有这两辆,夏佩若是要上学肯定得与他同乘的,是以夏瑾便不再急着上车而是立在原处等夏佩飞奔过来。

“得亏赶上了,若是错过七哥这辆车,我不抵何时才能去学堂呢。”

夏瑾单手撩开帘子示意夏佩上去,夏佩也不扭捏,两三下翻上了车后不及落座便急急忙忙回头唤七哥,夏瑾应声跟上,顺手将厚厚的车帘子放下挡住一地冷风和两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书童。

朗顺:……

喂,这是加三儿啊,红果果地凭借关系抢位子啊喂!

“你风寒未好透怎的不多休养几日?这些日子正是冷的时候,仔细吹了凉风又得回去多躺些时候。”

“我哪里有七哥说得那般弱不禁风,身上早好利索了,不过是娘亲担忧非得拘着我多耽搁几天,弟弟我昨儿个好容易才央她松口,可不能再错过今天了。”

夏佩将两本书从怀中取了出来双手递给夏瑾,过手温热,想是在怀中放了有些时候了。

“这几日多亏七哥的批注,我虽没去学堂倒也还知些近况,娘亲都说得好好谢谢你呢。”

“你我同姓兄弟哪里讲究什么谢不谢的,只管好好读书就是,你父亲在外打拼极为辛苦,做儿子的若是能读出息了考取功名也能替他分担些不是。”

夏三爷已经定下年后与定远王一道回西北大营,老侯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终归没管用,父子两个现今还处在冷战阶段,一点缓和的迹象也无,瞧得阖府上下没有不揪心的。

“对了,昨日林航去了学堂,都在松香院呢,你今儿个应当能见着他。”

“世子哥去了学堂!”

夏佩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不过面上的惊讶极明显倒是让人忽略了他的口误,可见林航上学一事对他的冲击力有多强。

“他大字不识一个,如何上得了学堂?”

这个……夏瑾不予评价。

夏佩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度了,伸出爪子不好意思地抠抠脑袋,半晌才道,

“世子平日里最不耐烦的就是读书,是以方才听说他去了松香院我才这般吃惊。”

夏瑾却是不在意这个,相较之下,比起为何林航会去松香院显然另一件事更为吸引他的注意力。

“定远王身份尊贵,哪怕是在军中不便教习呢,林航身为世子也不可能目不识丁,怎的会出这般笑话?”

夏佩扒着脑袋,翻来覆去想找一个很气派的理由给林航挽回些面子,可终究是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原因,只得说了一个最不靠谱却是最接近真相的。

“世子自幼因着男生女相没少被笑话,所以一直想要练成一魁梧壮汉来着,他总说捧着书本过于女人气,为这个无论王爷如何逼迫他都不肯碰纸笔的,没成想进到京城之后却是收敛了军中的脾气中规中矩进学堂了。”

夏瑾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学后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某人,这还真是与中规中矩差了不止点把点。

******

“夫人,解语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李氏刚起身收拾着,正待整理妥当后去福寿园呢,解语却恰巧赶在这会儿过来阻了去路,真真不懂规矩。春分面有不喜,李氏却是想着解语平日里不会做这般荒唐的事,该是碰上要紧的事了,当下不敢耽搁直接让春分将人叫了进来。

“见过夫人。”

“不拘这些虚礼,快说有甚要紧的事这般着急的要来找我,可是哥儿那边有什么不妥的?”

解语看了看左右,春分会意见李氏点头后直接带着伺候梳洗的几个小丫鬟走了出去,见此解语才凑到李氏跟前低声说到:

“昨晚兰竹苑那边派了人送东西给哥儿,中间夹着一张纸,哥儿拿与奴婢瞧了瞧,说是今儿个一早来跟您说说,奴婢不敢耽搁,这才慌慌张张赶来。”

“东西呢?”

“已经让哥儿烧了。”

“这就好,瞧张氏那般做法这东西应当不能过夜的,上头写了些什么?”

解语咽了一口唾沫,再凑近一些,将声音压低至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地步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佛粮。”

“啪嗒——”

李氏手中的梳子应声落地,却是吓得顾不上捡了,拉着解语的手便压低声音追问到:

“哪里的佛粮!”

解语也知事情严重,昨儿个等了一宿都没睡好,今晨眼巴巴瞅着夏瑾走了才脚不沾地地跑到锦绣园来让李氏拿主意。

“城外三佛寺的,大夫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弄出来分成几处卖给了京中几家较大的米商,张姨娘的嫁妆铺子也拿到了些,价格比一般米要低几文钱,品相却是不错的,分量也足,是以好几家米商都固定进货呢。”

李氏吓得背上出了一层汗,仍旧是不相信,继续追问到:

“张家怎的就知道是大房的,又怎知道是佛粮?可是瞧错了胡说的!”

私自贩卖佛粮可是要杀头的,王氏虽说性子烈却也不是个糊涂的人,怎的能弄出这样的事。死她一个倒还不要紧,偏偏在这续爵的紧要关头,若是被人捅出来了永宁侯府今次定然续爵无望,届时他们两房还有什么可争!

“起初分花来得早同我说了会儿闲话,我还想着不过是些无关要紧的,哪成想那布包里头竟夹着纸,这番一来分花此前同我说的那些可不就是佛粮一事的因由了——说是常来走动的亲戚在铺子里瞧见了熟人,认出是大房的,虽说未相认却是给了些实惠,做了善事,那此后新进的米都有佛香了!”

李氏脸色煞白,既然张氏通过夏瑾将这事儿告诉她便意味着张氏不可能拿此事作假唬她,这般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该是王氏手底下的人去分卖佛粮时被张氏的亲戚认了出来,那佛粮是香客给的布施,平日里常被香火熏着自然有了佛香,与别的大米掺着一同卖倒还看不出蹊跷,可进货的人在掺之前却是能闻着的,这般想来——这事儿知晓的人可不止一两个,一旦出事哪里压得下来。

“老爷上朝去了么?”

“已经走了好些时候了。”

李氏急得六神无主,她本就不是个有主意的人,平日里与王氏在内院斗上一斗还有些拿得出手的本事,可若是牵扯到阖府上下存亡的大问题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处置了。

“夫人别急,兴许是张姨娘使坏呢,万事等着老爷回来再说罢。”

“你哪里懂这其中要害,这事可大可小,若是让上面那位揪着不放削爵都算轻的,现下侯府本就因三房的事儿与定远王府扯不干净,若是再让那位知道了佛粮的事,哪里有轻饶的道理!”

李氏吓得没了主张只得胡乱骂人发泄心中急躁,解语从前就是在她身边伺候惯了的哪里看不出来,全部默默受下了只等李氏缓过劲来冷静应对,事实上她昨晚也吓得一夜没合眼,这事儿确实太过严重,也只有哥儿那样不通利害的小孩子能淡然处之,说到底也是哥儿处事不妥,若是昨夜便许她过来说就能及时告知老爷,好过现在折腾几个妇道人家半天拿不出个主张来。

这边厢主仆二人为着佛粮一事心惊胆战,那边厢不通利害的夏瑾同志却是领着夏佩去学堂找罪魁祸首去了。

娘的,上辈子哪里有佛粮这件事儿啊混蛋!

上辈子永宁侯府是一直顺风顺水过到了他死的时候,续爵也是一次性过的,夏瑾相信,即便是上辈子也有佛粮这件事,凭借着老侯爷在皇上心中的位子也不会闹得太厉害,顶多骂上两句罚些钱就是,可现如今牵扯到定远王府,皇帝还能不能如上辈子一般撑着永宁侯府就不一定了。

坟蛋,都是那根搅屎棍折腾出来的幺蛾子,这到底是要弄出多少事端才甘心!

第二十三章:盟友(三)

松香院总共有三间教舍,一间做琴房,一间做书画室,一间为寻常谈经论道之用。每间教舍都修得甚是宽敞亮堂,盛三四十个学生绰绰有余,更因今年招进来的人少愈发显得教舍空旷了。目前而言松香院的学生都保持在三十个左右,且年岁多在七到九岁之间。

之所以说是“多”在,那是因为有一个大龄留级生挤进来硬生生拉低了水平。

而且这个大龄留级生还极好生事端,刚来学堂的第二天便仗着年龄大个头高,牛逼哄哄地将新添的案几愣是从最后一排推到了第一排,第一排没地儿了?没关系,直接将所有案几后挪一桌,硬生生加出了一个只有一桌的最前排。

林航本就个子高,又生得壮实,天儿冷了穿得也多,身后个子小的几个基本上被遮得连头发丝儿都露不出来了,偏偏某人还极不老实,上课写字极为豪放,哪怕是不会写呢也得甩出一滩墨来,不仅白瞎了上好的宣纸,还连累了左右学生的袖子。

坐在他后面被挡得极为妥当的夏瑾:……

得亏前头没黑板,搁上上辈子,像这样的家伙就得拖出去削短一截才准放进来。

“这后头如何就不能呆了,非得挤到前边来将我们全挪后头去!”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哪怕心中知道林航惹不得,被挡在后头的几个小孩儿还是站了出来要同林航理论,夏瑾在一旁冷眼看着,站得不近也不远,哪边看他都觉得应该是自己这一伙的。

小萝卜头大战巨人战士,只见那高个子巨人回头看了一眼,唔,没人,低头——三颗黑脑袋。

所以说身高是硬伤,同人理论时身高差一截气势也就差出一截,跑来找林航讨说法的三个小孩儿瞬间矮了肩,可一想着林航刚来两天便如此猖狂霸道着实咽不下这口气,遂相互鼓励着愣是垫高了脚尖顶上去……虽然因为高度差距看在林航眼中都是一样的。

“前头本就空着,我不过是加了把椅子,你们若是不乐意看……”林航伸手比了比高度极为整齐的三人组,语气颇为诚恳地建议到,“不抬头就是。”

三人组:- -凸##

大家都是斯文人,至少除了林航之外的都是斯文人,所以林航不为嘴皮子所动他们也没办法,总不能自己动手将这案几一个个的重挪回去,遂只能学着戏台子上的书生一般愤恨地甩甩袖子,以那誓要将地跺出个窟窿一般的气势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回了自个儿的位子。

“都是些小孩子,你这么大人了欺负他们有意思么。”

夏瑾一边摆着书本一边与林航闲聊,后者不以为意道:

“我大哥便比我长上一岁,不也照样欺负。”

“你是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非也,我只是想说无关年岁,我只欺负能欺负得动的人,比如我大哥,比如你们。”

夏瑾:……

他能说这货真心不要脸么,这货还有脸么!

夏瑾放弃同林航讲道理,专心捯饬自己的书箱,不一会儿何铮也拎着书箱过来了,瞧着位子无端被人往后移了移愣了会儿神,最终也没说什么,只认认真真摆好自己的手指头,默默举起来对着林航……竖中指。

夏瑾:……

这货其实是懂这意思的吧,尼玛他身边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难道除了夏家兄弟就没有脑子正常的小伙伴了吗!

何铮许是注意到了夏瑾那满含嫌弃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脑袋偏了偏,然后十分笃定地对夏瑾强调:

“我这是夸他的意思。”

夏瑾:……

夏瑾已经不想再多作评价,只得长叹一口气,不想袖子被后面的人拉了拉,回头一瞧夏佩在后边凑近了小声说到:

“七哥莫要同林二哥计较,他不过是……”夏佩想找个借口替林航开脱,好歹能少丢点儿人,可实在找不出来好的由头,只能苦着脸强说道,“他年纪尚小,你便随他闹去吧。”

夏瑾:- -

“八弟。”

“怎了?”

“好好听课罢。”

夏佩不明所以,夏瑾也不去管他了,瞅着教舍门口不眨眼只盼着先生快些来好堵上这些人的嘴。

这一天的课都十分好混,夏瑾不指着在其间拔高个儿,中不溜丢的不出彩也不拖后腿,除了书法课外没有哪门起眼,属于极好忽略的那一类学生。相较而言夏佩与林航却是对比鲜明的两个极端,夏佩是因为各门儿都学得极好而被先生赏识,林航是因为……啥都没学过而被先生重点关注。

无论如何,两人都比夏瑾显眼许多。

前定远王世子目不识丁一事在学堂里头已经不再是秘密,不久之后这在京中也会家喻户晓,别人传得热闹作为当事人的定远王一家却是不以为意,对外只说孩子只要有所专长就行,林航能武就足够了,文之一事不过锦上添花,有它没它都干系不大。

佛粮一事夏瑾气归气却是不会傻到直接找林航算账的,不说定远王一家,单单是两人这绝对身高差就将争执的结果提前摆在了他面前,重活一世他也不见得能比以前聪明多少,不过是少了几分意气用事多了些三思而后行罢。

******

下学之时夏瑾照例是要同夏佩一同回去的,因着不同路到山脚时两人便与何铮分开了,正待上车时,林航从山上冲了下来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蹿进了夏家马车。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进来罢,外头风冷,仔细着凉。”

某人极自觉地反客为主,夏瑾无语地立在原处无声抗议,谁知人家半点不觉尴尬反倒让自己干站着吹了许多冷风,夏瑾握着爪子比对一下两人的武力值,最终还是决定做一个很有同窗爱的好同学。

“今儿个天冷,怎不见你家马车来接,可是车夫偷懒伙着书童他处玩儿去了误了下学的时辰?”

松香院的人都有书童伺候,偏偏林航没有书童,书箱并杂用物什皆由自己扛上扛下,得亏他年纪大力气足,否则便是这最简单的上下学就能折腾死他。

“不过几步路远,哪里需要专门配车,我与母亲说了,今后坐你们的就是,没得去干那些麻烦事儿。”

夏瑾:……

他都不知道人的脸皮能厚到这般程度,人至贱则无敌,真心的。

“对了,林二哥怎没带着黄安一道来,有他在平日里使唤也方便些,总好过你一人没个照应。”

“家中缺人手呢,黄安得在家中帮用还得去军中操练,腾不出人手,父亲本想买几个的,后来我娘说可以直接让你们的书童帮着做些腿脚活儿才作罢的。”

夏瑾:……

夏佩:……

两人已经无力吐槽,所以说厚脸皮是有家学渊源的么。

******

夏二爷刚一回来李氏便将佛粮一事告知了,二爷听罢也是惊讶许久,如何也不相信王氏能做出这般糊涂的事来。可为着保险起见还是将张姨娘叫到房里去仔细询问,这才知晓其已经派人跟踪过那送粮之人一段时间,确信是大房托人走暗道拿的三佛寺的布施才敢告知李氏。

本朝佛学昌盛,全国各地的寺庙无论大小都香火极旺,只为防止有人借着寺庙的幌子集资养兵,遂严令禁止信徒给寺庙香油钱,只许上供米粮果品以供奉佛祖,逢着修缮事宜都是各县衙门直接拨款,每笔皆是走明帐不许任何人铺歪路的。

面上如此,实际中为着好管理各地其实也并非如此严苛,平日里米积得多了也是允许寺庙中的僧侣用作日常嚼用的,可若是将米粮偷运出来换做银钱就有心怀不轨的嫌疑了——你说寺庙之中圈养这么多不事生产的壮年劳动力也就罢了,偏偏还偷偷贩卖米粮集资,这怎么看都像是要造反的,是以朝廷在倒卖佛粮一事上管得极严,莫说京畿地区,便是那极偏远的地方都是决不许的。

王氏到底向谁借的胆子,又或者说是大房向谁借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干这样杀头的勾当!

“可要告诉父亲,此事可大可小,需得早些定下才是。”

“我总觉此事有蹊跷,莫不是有人栽赃陷害,欲借此事搬倒我夏家?”

“初时妾身也觉不似王氏手笔,大哥亦不是那起子短视之人,可此事牵扯到了大房总归要出个说法的,无论如何都得早作打算,否则一旦东窗事发,这阖府上下可就没命在了!”

李氏的话虽说有些许夸大,却也绝非不可能之事,夏二爷在房中走了几圈,终归是下定决心推门出去直奔老侯爷所在之处。李氏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到现在心也悬在半空未落下来,左右踱步难得清静,却是在此时外头的丫鬟说夏瑾朝这边过来了。

听罢李氏沉吟片刻,没有如往常一般迎出去,却是将春分叫到一旁交代几句后直接将她推出房门去。

“你此次给了夏家这般大的恩德,便是为着替夏家积福也得酬谢一番了。”

李氏面有哀色,哪个女人都不欲与她人分享自己的夫君,更别说她还要与旁人分享儿子,照这般下去,假以时日二房之中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可这情既然已经承下就不得不还,否则,恐上天不佑。

******

夏瑾下学后似往常一般找李氏问安,李氏却是让人拦着没有立刻放他进去,虽说心中有疑问,夏瑾却是安安分分在外间候着。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有小丫鬟过来叫,这才领着夏瑾进到内间去,还未走近便见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夏瑾心中惊讶,隐隐有了些猜测,及至帘子一掀开,张氏那张年轻的面孔便出现在李氏旁边,夏瑾霎时间惊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呵呵呵,这个傻孩子,瞧着你姨娘连话都不会说了,快过来瞧瞧,与你姨娘磕个头赔罪。”

张氏眼中含着泪,却是强忍着不肯眨眼怕泪珠子滚下来,也怕错过了夏瑾一眼。李氏在正位上坐着瞧着这一幕脸色自然不好的,心中哀戚眼睛也有些泛红,可到底没说什么,母子天性,她拦了整整六年了,是该倒头了。

“瑾儿给姨娘磕头。”

夏瑾反应过来后片刻也不愿耽搁地走上前去,步到张氏面前后直直地跪了下去伏地叩首,见此李氏眼中的泪珠子再框不住,断了线一般地往下滚,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伸手要去拉夏瑾,快要触及时却又肌肉痉挛似的抖了抖,指尖顿上一顿,终究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了过去。

时隔六年,她,终究再次碰到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为着这一天,她熬了六年,她总算熬出了头。

第二十四章:山雨欲来

“此事当真?”

“事关重大孩儿也不敢断言,只想着早日将大哥叫来问个明白,哪怕是白担心一场也好,总好过被人查到头上来才知晓此事。”

老侯爷也知事有从急,当下顾不得求证直接让人去叫大儿子过来,不想夏大爷今儿个公干在外,到此时仍未回府。

“我永宁侯府自来不牵扯派系纷争,这没有利害怎会无缘无故遭此横祸,大哥大嫂也不是糊涂人,到底是哪处出了乱子?”

“此事尚未明了,是否与佛粮有牵扯还两说,一切等你大哥回来再作打算罢。”

“何不将大嫂一并叫来,总归是大房的事儿,早些问个明白也好将心放回肚子里去。”

老侯爷也觉着是这个理,事有从急,男女之防也得后退了,是以连忙吩咐人去将王氏并老夫人一同叫来,这事儿不算小,家中主事之人具应知晓才是。

吩咐下去后父子两个便在房中干等,讨论半晌终究清不出头绪来。相处几十年了,自家人自家清楚,大房那两个虽说算不上深明大义也不是糊涂败家的,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有人故意陷害,可永宁侯府中立多年并无仇家,到底是谁冒这么大的风险要拖整个夏家下水?

老侯爷原地转圈儿,想了一会儿突然对夏二爷说到:

“那逆子可在府中?”

夏二爷愣了愣神,片刻后想起来老人家说的是三弟,连忙回到:

“三弟已经去城外军中多时,营中杂事颇多他难以脱身,已连着好几日不见他回府了。”

“这便是了,我永宁侯府安稳屹立数十年从未发生过此等大事,只这逆子回来后才出这许多乱子,夏家若是败了,他便是那罪魁祸首!”

“父亲且宽心,此前也说过这事儿尚未明了,兴许是消息有误也未可知,一切等大哥大嫂过来了再作评断罢。”

******

佛粮一事夏瑾并未掺和太多,只因他知晓自己的能耐,这些事交给老侯爷去处理最为合适:夏家在朝廷之中有多少关节,交好的交恶的人家又是那些他根本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分不清楚,而老侯爷与这些东西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若他都不能解决那夏家也就没人能挑起此事的了。

“你与姨娘甚少见面,也是我疏忽了,从今以后每日你来锦绣园请安之时为娘便都将你姨娘叫上,亲生骨肉,哪有这般同在一屋檐却年年不相见的道理。”

李氏也算是放开了,夏二爷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便是再抬举张氏也不可能冷落了她,瑾哥儿也是个长情的,既是如此她又何苦守着一个恶人的名头不放两边不落好。

张氏听罢一时激动得难以自抑,只拉着夏瑾不放手,不住地上下打量自个儿的亲骨肉,那眉眼,那身形,私心觉着再没有别家孩子能比得上了。

两位母亲总算打开了彼此的心结,正要握手言和和谐共处之时,夏瑾却出乎意料地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母亲体恤是孩儿的福分,只是——”夏瑾握紧了张氏的手,终究还是说到,“佛粮一事刚出母亲便许姨娘同我亲近,这若是看在大房眼里,哪还有不知晓各种因果的道理。”

为着张氏的安全着想夏二爷对老侯爷也只说是手下的人无意之中看见的,可李氏这般好心之举却是将张氏直接推上了风口浪尖,换做别人夏瑾或许会怀疑她的用心,可搁李氏身上却是绝做不出来此等险恶之事来的。

她若真想除掉张氏,这六年的时间里,八个张氏也死干净了。

“如此,倒是我疏忽了。”

李氏因着丈夫儿子均要与人分享,心中正是哀苦,哪里还会想那许多,此番听着夏瑾如此说倒是想起了其中利害,还好夏瑾同张氏没有怀疑她,如若不然,这颗本就被剜掉一块的心就真要活生生给绞碎了。

“姐姐心中的苦妾也知晓,难得哥儿有这份孝心,今后不能常常见着妾也甘愿,只盼着哥儿一生顺遂,来年娶妻生子之时妾能远远看上一眼便此生无怨了。”

说完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李氏见她面上真切不似作假心中也就软了几分,同是女人,夏瑾说到底也是张氏的亲骨肉,比起张氏她已幸运太多,再奢求许多便该折福了。

“哪里就能如你说得那般卑贱,妹妹到底是瑾儿的亲娘,总不能一直不相见的,只此后为着妹妹安稳着想还需得委屈你些时日。”

张氏听出了些门道,李氏拉着她的手凑到耳边去低声说了几句,喜得张氏连连点头,眼中虽说还有泪,却是半分哀色也无。

夏瑾见二人达成共识也不再过问,只安心跟两位母亲闲聊,仍旧是每日不变的话题,可张氏头一回听着竟似听仙曲儿一般着迷,瞧得夏瑾脸上发热,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夏瑾与张氏虽说没有相处太长时间,可到底做了两辈子的亲母子,张氏待他没的说,他非铁石心肠,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人这辈子,最快活莫过于一家人能幸福安康,相互扶持平安到老。

闲话许久,因着两边聊兴都大,今儿个夏瑾倒没似往常那般早回去,李氏也不催,张氏自然更是乐见的,又追着问了问夏瑾平日里喜欢吃的点心,恨不得将这缺了的六年一气儿全补回来。

夏瑾瞧出了李氏的尴尬,毕竟三人的身份还是有些敏感,遂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去,转着转着便转到了佛粮一事上。

“此事不是我们内宅妇人与你能料理的,还是等着你父亲同祖父去解决罢,祸福难定,总归一家人还在一处就行。”

王侯贵族之家见惯了兴衰荣辱,一个大家族的覆灭不在一朝一夕,真到了该败的时候一两个人的挣扎哪能力挽狂澜,不过是垂死扑腾罢了。

“侯府这些年来倒是顺风顺水,家中子弟也算得识大体懂谦让,光看这小一辈自小的处事作风就知晓夏家还未到腐败衰落的时候,姐姐莫要多虑了。”

的确,夏家这些年来荒唐事虽出过不少,可在教导子孙一事上却是没有出过大差错的,夏家子孙可以平庸,却绝不会胳膊肘往外拐联合着外人来对付自家兄弟,抢爵位凭各房本事,出了侯府大门却又能瞬间拧成一股绳,水火难侵。

“且不说这些,妹妹铺子里的伙计寻着人去瞧根底之时,可看见大房的那两位正主了?”

“正主倒是没瞧见过,不过是个衣着体面的丫鬟在主事,妾不曾见过,只随家母来府中走动的丫鬟小厮寻着些相熟的面孔。”

“正主没出面此事便不好评断了,王氏自来便待下人刻薄,许是那些个受了委屈的经不住外人哄骗硬往府上泼脏水,永宁侯府这般大的家业,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也不奇怪。”

两人说这些时均未避讳夏瑾,他虽说年纪小,可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成的,必须靠自小耳濡目染。夏瑾已经知事,让他多接触一些总不会错的,来年独自面对时也好有个章法。

“怪就怪在竟有人会无端来招惹永宁侯府,府上男人们在外虽说不沾染派系,可永宁侯府屹立数十年不倒也还是有几分体面在的,皇上在背后撑腰呢,哪个会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才是最让人奇怪的一点,按理说要拿永宁侯府这样的大家子开刀不可能不牵扯到朝中局势,可永宁侯府自来就是中立,一向同上面那位站在一处,外头的人斗得再厉害同永宁侯府有什么关系?

“侯府的中立只在朝中,母亲怕是忘了,对于定远王而言,永宁侯府可是皇帝手中最为稳固的一颗棋子了。”

而定远王,明摆着不是皇帝这一派的。

派系不沾,水火不浸,只听从皇帝安排又深得赏识,更为重要的是永宁侯的封地在河中,那可是正经的西部粮仓,说得更直白一些——一旦定远王同朝廷闹翻,对断了给养的军队而言河中就是最为诱人的肥肉。

而现在这块肥肉,还稳当当地在皇帝嘴里叼着呢。

听罢屋内一时沉默,三人心中所想都不约而同地转到了那还在城外大营之中,与定远王共进退的夏三爷身上。

******

“此事儿媳半点不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啊!”

王氏伏地喊冤,老夫人虽然也想帮衬,可兹事体大眼前也不得不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说。

“有人瞧见了你房中的丫鬟与卖粮的人接洽,可敢将人叫来当面对质!”

“媳妇……”

老侯爷半生积蓄下来的威势可不是等闲人能受得了的,王氏本来心中就有鬼,这般一吓自然更兜不住,老夫人见此气得举起拐杖要打她,好歹被夏二爷给拦了下来,只一边捶着心口一边指着王氏道:

“我怎的给亲儿子指了你这么个孽障,那东西也是你能沾的?还不快说清楚!再有隐瞒,拖出去打死了干净!”

王氏吓得什么都不敢再藏,她本就不是大家子出身,目光短浅胆子也不大,可轻重还是能分清的,眼下已经不是大房二房之间的争斗,牵扯到阖府存亡,她哪里还敢藏私。

“媳妇倒卖的只是京中的库粮,好些人家都有这买卖,哪里知道就扯上了佛粮!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媳妇哪有那个胆子去碰佛粮!”

王氏爬到老夫人脚下抱着她的腿失声痛哭,到底是亲侄女,此事也确实怪不得王氏,老夫人怒气稍平,只心中仍旧着急。

京中为着平抑粮价或是以备不时之需总会封仓存粮,粮食放多了销不出去终会烂掉,京中有些门道的权贵人家便会将这些还没有霉变的多余粮食换出来拿去倒卖。

此事在圈子里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多的是人在走这条路,王氏打通了路子去倒卖库粮确实没什么大事,可偏偏坏在有人从中作梗,愣是将库粮换做了佛粮。

“替你出面的那个丫鬟是谁?”

王氏面有犹疑,老夫人见此气得直接一脚踹到她的心口紧接着劈脸骂道:

“不长记性的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将你腹中的那些臭水全倒出来!”

王氏见瞒不得了只得掩面哭道:

“是芙蓉。”

原本芙蕖才是王氏的心腹,可芙蕖一直劝阻她莫要在这关头插手此事,王氏见芙蕖不得用才启用了芙蕖的妹妹芙蓉,这丫鬟办事得力近日来为她赚了不少银子,这般仓促地将人交出去哪怕不是她做的也得脱层皮,王氏虽然刻薄却也知晓好歹的,这丫鬟帮了她不少没理由临到头了这般轻易地就让人去顶罪。

但事已至此,早由不得她了。

“去把那个丫鬟带过来当面对质。”

刚吩咐好人过去叫芙蓉外头便吵嚷开了,没多会儿跑进来一个小厮,定眼一瞧竟是夏大爷身边的郭培,只见郭培一进屋便扑倒在老侯爷面前大哭道:

“老爷,大爷他,大爷让官家给抓去了!”

老夫人听罢吓得差点昏死过去,这边乱作一团,正要派人去外头打听呢却听早前吩咐过去找芙蓉的人跑来回话道:

“唤作芙蓉的丫鬟已吊死好些时候了。”

接二连三的冲击下来,任是见惯风云的老侯爷也有些扛不住,瞬间竟好似老了十几岁,屹立在永宁侯府之中从未倒下的脊梁,此时,也给硬生生折弯了。

山雨欲来,又哪里是他们这些人能挡得住的。

第二十五章:危在旦夕(一)

夏大爷那边连夜托人问清楚了,不是因着佛粮一事弄进去的,而是官场应酬时不慎弄死了一个女支子,原本这等贱籍之人死了也就死了,哪里有让朝廷命官替青楼女子赔命的道理,可夏大爷不走运,偏生碰上了刑部的一个愣头青,当场把人逮走不说当夜便在狱中挨了板子,待到夏家带人去疏通之时夏大爷已然去了半条命。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老侯爷瞅着抬回来的儿子是又气愤又痛心,夏家此次算是被人牢牢盯上了,便是不死也得元气大伤,现今续爵一事哪里还敢奢望,不过是守着儿孙平安周全,莫要再被人寻着事由任意糟践才好。

“好歹把人弄回来了,大哥底子厚实将养两天总会好,父亲母亲莫要再挂心,夜了早些安寝罢,大哥这边有儿子守着,断不会少了医药的。”

夏二爷好说歹说终究把两位老人家劝了回去,老侯爷前脚刚一走他后脚便让人快马加鞭去城外将夏三爷叫回来。家中出了这样大的事,两位老人在轮番打击下已经不堪重负,现下是再不能劳累了,兄弟三个最大的已经让人打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剩下两个必须得一同撑起这一大家子。

“你去将二夫人叫来,莫要惊动了几位少爷,郑大夫那边伺候好喽,要什么尽管记下,不拘银钱多少先紧着大爷的命!”

小厮丫鬟各领了命下去传话布置,夏二爷则亲自去到大爷床边查看伺候。不过半盏茶功夫李氏便带着夏瑾过来了,许是赶得太急,李氏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也垂下一绺头发来,面上更难掩焦虑之色。

“怎的让瑾儿一道过来了,明日还要去学堂,小孩子家家在这地方能起多大用,没得耽误了上学!”

李氏还待分辨,夏瑾却是抢先接过话头道:

“父亲莫要多说,家中之事我也知晓几分,只现今最要紧的是拿着祖父的名牒进宫面圣,迟了可就难以挽回了!”

夏二爷闻此幡然醒悟,这些事故明摆着是定远王要拿永宁侯府开刀而折腾出来的,宫里那位因着三弟的原因也同侯府生了嫌隙,任凭夏家连番遭难却不出手帮衬,不过是逼着夏家在定远王和朝廷之间表态。

现如今出了事他不急着进宫表忠心,却是遣人去了定远王军中将三弟叫回,这看在那位眼里,可不就是向定远王服软了么!

“快些备马!瑾儿你留在此处好生照料大伯,我先进宫去,若是三叔回来你定要留住他!”

“孩儿省得。”

慌乱交代一番后夏二爷脚底带风地跑了出去,先是去老侯爷屋中拿了名牒,好容易说服了老人家不要随同进宫,连朝服也不换了,直接奔上了仓促备下的马车。

最要紧的事交代妥当之后夏瑾暂时松了一口气,一开始他并没想过要插手,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插手,可现如今侯府的顶梁柱因着亲子带来的打击倒下了,剩下的主事人之中数来数去也只有一个夏二爷,然而这位却是忠厚有余智谋不足,忙中出错竟是走了最臭的一步棋。

夏瑾听说一出事亲爹便派人去了军中,登时吓出一身白毛汗,当下也顾不得了,连忙跟着李氏一道去见夏二爷,无论如何先把这错填平再说。

“娘亲先去屋里陪婶娘说会儿话罢,大伯的屋子你不便进去,我先去瞧瞧,总不会短了医药用度。”

夏瑾自来便早熟周全,闻此李氏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偏房找晕死过去的王氏,李氏走后夏瑾连忙叫来朗顺去把夏瑜夏环一同叫来,从来就没有亲爹卧床不起侄儿从伺候,亲生儿子却毫不知情的道理。

进入房间后大夫正在替夏大爷料理伤口,牢里本就不干净,夏大爷受了惊吓又挨了板子,轮番折腾下来至今仍昏迷不醒,夏瑾一旁瞧着,只见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却是有大限将至之照!

“这到底怎么回事,虽说挨了板子,可大伯自来身子厚实,何至于……”

大夫见夏瑾只是一个七岁孩童难免有所轻视,可转头一想府中如今也只剩着几个娃娃了,思及此不免唏嘘——永宁侯府若是度不过这道坎儿,眼见着怕是就要败了。

“那打板子的人应是存了歹毒心肠,挥在腰脊上了。”

夏瑾闻言大骇,这打板子打臀上打腿上都不过是受皮肉之苦,将养两日总还能缓过来,如今却是挥在腰脊上,便是不死呢,夏大爷这辈子怕是也得落下残疾。

夏家这一辈也就三个儿子,定远王军中已经有了一个夏三爷,日后哪怕夏家逼不得已投靠林方淼他重用的也还是夏三爷,其他两个对于林方淼而言根本不重要,反过来看永宁侯府这边——仅剩的两个儿子,老大让人打残了,老二因着老夫人自小有意歪着养遂稍嫌木讷难以独掌大局,除了年迈体弱的老侯爷,阖府上下也就剩些没长大的黄毛小儿。

端的是歹毒心肠!

林方淼此人行事之狠由此可见一斑,他手里有兵权自然底气十足,哪怕是在京中掀起再大的风浪皇帝也要不了他的命,因此他便不用拘着言行,想要河中做给养之地却不似寻常人那般讨好拉拢夏家,一上来便以雷霆手段打击逼得永宁侯府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现如今夏家的人归顺与否对林方淼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永宁侯府挨了闷棍,归顺自然是好的,如若不归顺,佛粮一事估计立马就会被捅出来,夏家如今老的老小的小哪里还有招架之力。夏家倒了,爵位一夺封地就该换人,到时候交接上总有磨合,林方淼要插手河中再方便不过。

真真是流氓手腕儿,脸面什么的早就不在乎,谁拳头大谁就是公理,林方淼如此行事搅翻了永宁侯府却是对他秋毫无损,算来算去都是没本儿万利的买卖,苦了夏家上下,无端遭受此等无妄之灾。

现如今,宫里那位便是夏家最后的底牌。

夏瑾长吐一口气。

皇帝自来就是最靠不住的,现今却也只能寄希望于皇上要借夏家守住河中会力挺永宁侯府了。

夏瑜夏环跑来之时夏大爷已经是出气比进气多,见此两人登时吓得六神无主,连忙跪在床前查看,大夫已经处理好伤口换上伤药了,剩下的也只能看夏大爷个人造化,挺得过今晚这条命才算保住,可往后怕是再站不起来。

“取棵上百年的参来切成片儿,让他含在嘴里吊着气,隔一个时辰换一次,余下的——就看大爷福分罢。”

大夫起身写了张方子交给下面的人去抓药熬煮,自个儿却是退到外院儿等候消息,这边女眷多他不便久留,更兼子孙哭诉难免有秘辛传出总该避开的,是以老大夫极为识趣地退到外院等候差遣,旁的,就留给夏瑾几兄弟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儿个早上出去还好好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夏环抓住夏瑾大声询问,夏瑜却是强忍着悲痛连忙张罗人手去抓药取参,夏瑾趁着这个空档将近日之事说了个大概,两人听罢皆大骂林方淼无耻至极。可气归气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得守着夏大爷小心伺候片刻不敢离身,外头如何境况三人不知,只盼着宫里头能有好消息传出,如若不然,夏家怕是真真救不回来了。

因着上辈子的境遇夏瑾对此事感触良多,这辈子多出来的林家像是专生克夏家一般,上辈子没有林家永宁侯府一直顺风顺水过得极为自在,而这辈子单单多了一个林家,不仅朝中局势紧张硝烟将起,就连他们这些池鱼也遭受了无妄之灾。

“夏三爷回府了!”

朗顺腿儿一接着消息便连忙从前院儿跑来报信,夏瑾心脏骤然一紧,未及平复便扯住夏瑜夏环道:

“三叔此次回府断不能再让他回军中,否则宫里那位……”

夏瑾咽声,夏瑜夏环却是会意的,三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姓兄弟哪里有不明白的,一个眼神交流便达成共识,只握着彼此的拳头等待夏三爷进入院中。

第二十六章:危在旦夕(二)

夏三爷听闻家中有变连忙赶回,却不曾想正主一个没见着呢便被自己的三个小侄儿片刻也缠得脱不开身。

“三叔,侄儿几个总算盼着您回来了!”

夏瑜三个扑上去抱着夏三爷便是一通哭诉,断断续续的到底还是将事情讲清楚了,夏瑾一面说一面注意观察夏三爷的神情,得出的结论却是令人心寒——

三叔分明一早便知道夏家要遭难。

许是因着他们三个年岁都小,夏三爷面上的破绽极明显,对着几个小鬼他根本是连伪装都极为敷衍。

其实想想前因后果也知道夏三爷这般做是极有可能的。

夏家三子皆非一母所出,夏大爷同夏二爷不管谁优谁劣至少都还占着一个嫡字,夏三爷却是自出生就注定承爵无望。他也算得一个有本事的,只身去军中闯荡仅这般年岁便凭自身夺了个五品回来,原本这也算得功成名就一辈子有所依傍,可偏偏林方淼生了夺河中的念头。

林方淼是谁?他是西北王,手里有二十万雄兵猛将,将来即便是篡位登极都不是没有可能,小小一个河中哪里有夺不过来的道理,河中要换永宁侯就得换,与其让他那两个兄弟当,林方淼肯定更属意夏三,有了林方淼的支持夏三便有了承爵的希望,换句话说——此番夏家遭难他是喜见的。

不管是哪家,庶子总不会太受待见,老侯爷对夏三的看重也是在其闯出名堂之后才有的,在此之前夏瑾相信夏三在府中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老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夏三的娘在老夫人正式上位之前可是她的直接竞争对手,那时的老夫人还年轻不如现今这般心思沉稳,刚一正名自然对此前的对头不会有好脸色,连带着对夏三也不可能好,虽说贤名一直挂着,可到底事实如何也只有自己知道。

这样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夏三,面对如此强大的诱惑时哪里还会念着侯府的好,没落井下石便算得厚道了。

夏瑾叹气,说到底也算是夏家自个儿种下的因果,怨不得旁人。

“小孩子家家莫要乱说,你们怎知此事同王爷有关,不许瞎闹,快些领我去看看大哥。”

夏瑜抹了抹眼泪拉着夏三爷往里屋走去,他心思细,在夏三爷瞧见自个儿父亲时特意看了三叔一眼,小孩儿年纪浅,差点没当场就与夏三爷打起来。

他竟然在三叔眼中读出了解恨!

夏瑜咬牙,拳头松开了又捏紧,偶然间余光瞟着了危在旦夕的父亲,登时怒火中烧要同夏三爷拼命,却不想拳头被一双手轻轻按住,夏瑜循着手看过去,却发现夏瑾对他摇了摇头。

被夏瑾这么一打岔夏瑜险险止住了心中冲动,长吐一口气,硬生生将胸中愤恨压下。现今父亲生死未卜,祖父祖母年老体弱,剩下一众女眷并十几个幼弟,他居长,断不得意气用事以卵击石。

只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夏家子孙窝里斗得再厉害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这是祖训,更是夏家最为严苛的法则,夏三爷不顾血脉情谊联合外人暗害兄长打击侯府,这种种加在一起足以将他从族谱之中除名。

“大夫说是今夜凶险需得小心伺候,可母亲昏迷祖父母年事已高,二叔外出未归,只留我们三个在一旁干看着一点办法也无,幸好等着了三叔,还望三叔辛苦一晚同我们三个一同守着,有您在一旁瞧着我们也安心不少。”

夏瑜面有哀色,一番话说下来又掉了几滴眼泪,夏瑾夏环也极配合地一左一右拉着夏三爷的袖子失声痛哭,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抹,夏三爷虽说心中厌烦可到底没好意思拒绝,又想着大局已定剩下的这几个翻不出风浪来,他乐得留在此处看夏大爷这般凄惨模样,寻着空子兴许还能送他一程,既全了名声也了了多年宿怨。

“男子汉大丈夫怎的跟个姑娘家一般哭哭啼啼,快些把眼泪擦擦,我同你们一处守着就是,丫鬟小厮也吩咐着警醒伺候,大哥吉人自有天相断不会有事的,且放宽心罢。”

******

李氏在里屋守着王氏时也不忘让丫环时刻注意外头的动静,夏三爷回府了她自然知晓,李氏虽是内宅妇人可今次之事还是能猜出几分由头的,如此看待夏三爷时也有了别样计较。正当李氏担心夏瑾三人安危之时王氏醒转过来,头一件事竟是让芙蕖去找老夫人。

“大嫂如此怕是不妥,老夫人今儿个动了肝火更兼劳心伤神,若是再操劳杂事怕是于体有损……”

“糊涂!”

王氏本就泼辣,此番经受如此大的打击后更是耐不住性子,指着李氏便骂,

“夏家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妥与不妥,你我二人皆不是能挑大梁的料,此番也只能仰仗两个老的,没了夏家,你儿子也好过不了!”

李氏不再吱声,芙蕖已经赶去,一盏茶功夫后没请来老夫人却是将三房的刘氏并佩哥儿请了过来。

“嫂嫂,怎的就成了这般模样……嫂嫂可好些了?大夫如何说的,吃药了不曾?”

刘氏步到王氏床前关切询问,王氏因着大爷被打之事恨透了定远王一家,连带着三房也被她恨上了,刚要发作刘氏却是被李氏拉住了手,只掩着袖子背着刘氏指了指芙蕖,王氏这才看见芙蕖在同她使眼色,后者瞧见王氏看过去连忙比了一个口型,细看之下竟是“老夫人”三个字。

是老夫人将刘氏与夏佩叫过来的。

王氏同李氏虽说不知老夫人用意,却是知道老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将这两人叫来,遂暂且压住心中疑惑拉着刘氏闲话,说着说着不免又是骂又是哭,妯娌三个抱作一团,尤以王氏哭得最为撕心裂肺,李氏刘氏见之伤神,却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劝慰王氏。

******

“父亲,大哥二哥七哥,大伯现今如何了?”

夏瑾几人正守着夏大爷呢,夏佩却是在此时走了进来,夏三爷皱眉,起身迎上前去问到:

“你怎的过来了,你娘呢?”

“祖母遣人过来叫的,说是大伯这边出了事要我同母亲过来瞧瞧,早听外头吵嚷,却不想竟是出了这等大事,大伯还好?”

夏三爷面有不愉,却碍着小辈儿的面子没有表露太多,只敷衍地回了句:

“便看今夜了,既然来了你也去同几个哥哥一道侍奉罢,手脚轻些,莫要吵着大伯。”

夏佩走到夏瑾身边伸头看了看夏大爷,夏瑾眼珠子转了转,却是想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

这府中具是些老弱妇孺,夏三爷若真翻脸不认人或是陡生别样事端,凭他们几个根本拦不住夏三爷,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将刘氏叫到李氏王氏跟前看起来,又将夏佩送到夏瑜三个身旁,届时若是起了冲突,他们制不住夏三爷还怕制不住刘氏与夏佩?

夏瑾在心里默默为老夫人鼓掌,即便是受了如此重的打击也能强撑着为挽救事宜走出最正确的一步,抛开恩怨不谈,夏瑾却是极为佩服老夫人的。

因着刘氏与夏佩的加入,夏三爷这一晚都极为老实未有不轨之举,天刚亮时夏二爷也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却是让连番受打击的夏家再蒙上了一层寒霜——

夏二爷拿着老侯爷的名牒在宫门外站了一夜,皇帝根本不肯见他。

已是深秋天寒之时,更深露重,夏二爷在外头冻了一宿回来时脚步已经开始打滑,可到底强撑着换了干净的朝服,预备着趁今儿个上朝与皇帝见面时说清楚。老侯爷听闻此事后整个人却是冷静下来,不顾夏二爷同夏三爷的反对,硬是撑着病身换上朝服与两个儿子一同进宫面圣。

最后一搏,夏家生死全在这一线了。

“这可如何是好,皇上不肯见二叔,是不是就说明已经不信任永宁侯府了?”

夏环焦急地在房中走来走去,今儿个一早夏佩与刘氏便被打发了回去,只留下夏瑾三个还在床前守着,夏大爷已经挺了过来,只人还需躺些时辰才能清醒,夏瑜夏环总算是缓过一口气,这才有功夫考虑宫中之事。

“自三叔投入定远王帐下后皇上便不再信任夏家了罢,想来此前在学堂之中林航与夏佩同我多有亲近也是受了定远王示意,这根本就是想要让皇帝怀疑夏家。”

夏瑾恨得险些将牙咬碎,当初就觉着蹊跷,夏佩也就罢了,他们是堂兄弟亲近些本就应当,可林航总在他与何铮面前转又是什么意思,学堂里头不乏亲近定远王的家族子弟,可林航偏偏就缠上了自己,更是死皮赖脸地要蹭马车,现在想来这一切不过是障眼法,最终目的还是要分化夏家同皇帝之间的关系。

“大伯挨打一事现今在皇上眼中怕也有了两种可能,到底是使的苦肉计要博取信任最终继续守着河中献给林方淼做给养,还是同定远王彻底决裂的契机,是倒向林方淼的投名状还是死守忠心的催化剂现下已经说不清楚了,连皇帝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该不该帮夏家。”

或者说,连夏家也不知道到底最终会不会向林方淼服软。

若是皇帝不保他们,投靠林方淼便成了唯一的活路,如今的夏家,真真是活在刀尖儿上了。

第二十七章:报仇

“莫要再浑想了,父亲这儿有母亲同我照料,你们两个还是先上学堂去罢。”

夏瑜瞅着天色不早便要将两个弟弟撵去学堂,三人具是一夜未睡此时精神头儿都不大好,尤以夏瑾为最,他毕竟身体年纪小,意志力再强熬起来也难受。

“这节骨眼儿上学堂还有什么好去的,我同你一道守在此处,让老七自个儿去便是。”

夏环抓着床帏不放手,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亲爹,夏瑜也不好勉强,思及夏瑾虽年纪最小却是比夏环稳妥许多,是以无奈对夏瑾说到:

“环弟不愿去学堂也只能由着他了,还得劳你去松香院之时顺道拐去竹风院与先生说道说道,我叫着烹茶同你一起,先生有甚吩咐让烹茶记下便是。”

“自家兄弟这般客气作甚,举手之劳,我这便上学去了,家中之事……辛苦大哥照看。”

夏瑾同夏瑜道了别便领着烹茶与朗顺上学去,现今去学堂也没甚意思,不过是得找个人去学堂说说情况罢,大人们脱不开身至少还得在小的里头找个主子去,虽也失了体面可到底好过让几个下人去学堂敷衍了事。

况且,夏瑾心里憋了一口气,不去学堂吐出来是决计舒坦不了的。

这辈子他虽装怂充孙子却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前两辈子活得恣意不羁却安稳地过了好些年,这辈子添了几分小心谨慎反倒被林家这般明目张胆地欺负,是可忍孰不可忍——反正林家也不会放过夏家,现在无论他们讨好与否都不会改变林家往死里折腾夏家的事实,既是如此,妈蛋弄死都得出这口恶气!

夏瑾到了学堂安排好竹风院那边的事情之后直接在半路上堵住了何铮,确切而言是堵住了何铮的书童程明。

“你身上煞气怎这般重,谁同你闹了?”

“煞气重不重先别管,借程明一用。”

“你是要程明替你出头?快些说清楚,否则便是打断程明的腿也不让你带走!”

程明:“……”

夏瑾睨了一眼何铮,突然觉得这小子脾气也够臭,而且是不分场合不分对象的臭,让人看得手痒脚痒特么地想削他。

“看在咱俩认识这么长时间的份儿上——今儿个弄不好就是你见我的最后一面了,借程明去绑个人,不露脸不出声不担责任,就是干些体力活儿,兄弟一场,帮还是不帮。”

程明身手不凡一事夏瑾在这辈子刚认识他时就已经知晓,现如今身边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就地取材最是明智。

“你要揍人?”

“没错。”

夏瑾说得理直气壮,何铮捏着小下巴想了会儿,估摸了一下夏瑾要揍的对象,看来看去也只有最近比较拉仇恨的林航更为可能,是以某人很豪气地拍了拍夏瑾的肩膀道:

“正好,算我一份。”

程明:……

夏瑾:……

他觉得如果这次能度过难关,很有必要跟何铮同学讨论一下节操问题。

******

林航甩着书箱往学堂跑,因着他名声不好这一路走来愿意同他打招呼的拢共就没几个,又因他自个儿嫌弃人家冲着巴结而来不愿搭理,是以走到最后大家都患上了习惯性无视林航症,简直比何铮的交际废综合症更为严重。

独来独往习惯了的林航将书箱丢到书桌上之后便例行去教舍后面的恭房。为着教舍环境着想恭房设在较远的地方,早上来的人本就不均匀,此地更是稀少,走到最后竟是半个人影也瞧不见了,林航见惯了只觉寻常,可再往前走几步便瞧出不对。

猛地回头——

没看见人影。

林航抠了抠脑袋,总觉着今天有人在暗中盯他,可即便自小在军中摸爬长大他也不过是个刚满十一岁的小娃娃,猛地回头好几次差点把脖子都拗断了还是没见着人。

奇怪。

因着身份关系林航小时候没少遭遇暗杀绑架,能稳妥地存活至今一是因为亲爹看护有方,二则是因自个儿伶俐机警,此番虽未察觉到杀气却还是觉着心里别扭,稳妥起见林航提溜着裤子就要往学堂里头奔,虽说不相信有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谋害他,可到底小命要紧谨慎些总不会出错。

就在林航要跑之时异变陡生,只见一道黑影从一旁的林子之中蹿出,林航奔跑不及只得大声呼救——

“救——”

林航反应快,程明却也不是摆着好看的,能被丞相专门安排在何铮这个谜样身份之人身边看顾的书童能力自然不会差,一记手刀下去某人直接晕倒在地并被成功装进麻袋,程明这串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围观群众直呼痛快。

围观群众夏瑾同何铮从林子里蹬蹬蹬地跑出来隔着程明各自伸腿踹了林航一脚,因为动作过于一致不免相互看了一眼——天地良心,一切都只能说明林航这货太招人恨了。

“人弄晕了,之后怎么办?上手,上脚,上刀剑,你觉着哪个好?”

何铮很认真地在程明背后跟夏瑾分析探讨虐待林航的十种方法,那张小脸上极为学术的神情闪得夏瑾差点跪地捂脸,说实话他真的很想知道林航到底是哪儿得罪了何铮。

瞧着夏瑾面有纠结,何铮沉思片刻,最后恍然大悟道:

“你是想各种都来一遍?”

夏瑾:……

他是想把这货也装进麻袋里头去。

“年纪轻轻竟这般心狠,今后如何还能与你结交。”

闻此程明面露喜色,想着多与夏瑾这般正派朋友结交也能让何铮养成些良好习惯,莫要再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如此自是喜见夏瑾教育何铮的。

被程明同志看好的正派人士夏瑾好同学面上显得极为激动,恨不得就地将何铮揪住上几堂思想政治课,这小孩儿思想忒阴暗,处理问题哪里能用这么暴力的手段,以暴制暴从来都是不可取的。

夏瑾自来都觉得自己只是善良得不明显而已,论起心肠那是大大的好,至少不会似何铮那般歹毒,是以他没有在肉体上虐待迷途羔羊林小航同学,只盼着用春天般的关怀引导这只林小羊弃恶从善,是以夏瑾无视何铮丢出来的各种带血道具,只同朗顺一道将林航拖进了恭房,然后,将恭桶扣在了他脑袋上。

何铮:……

程明:……

程明突然有一种要拼死力荐让自家少爷同夏瑾绝交的冲动。

夏瑾拍拍手,给双腿发抖的朗顺递了个眼神,随后——撒腿狂奔!

尼玛他将屎盆子扣在了定远王嫡子的脑袋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拼命奔跑之中的夏瑾好同学还不忘带着暴力选手何铮同志一同跑路,何铮瞅着夏瑾拉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边跑着一边对夏瑾说:

“你这只手方才碰了恭桶。”

何铮同志顿了顿,又十分严肃地加了句,

“且你尚未净手。”

一旁跑得极为凌乱的程明同志闻此欲哭无泪,少爷啊,重点根本不在这里,他们刚才可是扣了林航恭桶哦,他们扣的真的是定远王嫡子啊喂,这到底要如何收场啊混蛋!为毛少爷身边会有这样的祸害存在,更悲剧的是为毛他此前都没看出来啊啊啊啊!!!

******

挥别了何铮,又挥别了何铮,再次挥别何铮,夏瑾挥了好几次何铮都不肯走,所以只能带着何铮一同请假,只说夏家出了事,同窗一场何铮忧心自然情有可原,那先生也同情永宁侯府的遭遇,更因两人平日里表现极为乖顺很有欺骗性质,遂极为大方地将两人放走,只嘱咐了一句早日回来上课便罢。

“如今你当作何打算?”

两人共乘一辆马车,因着有事要说何铮没有早早地回丞相府,也不可能随夏瑾一同去永宁侯府。现今皇帝态度未明,定远王又摆明了要折腾夏家,他何铮身上贴着何家的标签行事自然不能过分随意,是以马车只在山脚下随意溜达,晃晃悠悠找路慢慢走。

“现今之事急也急不出条路子来,端看祖父上朝能得出个什么结果了。”

皇帝与定远王两人博弈,他们夏家不过是这盘棋局之上的一块儿小地盘儿而已,棋子本身不重要,必要时舍掉几颗也没什么,只要占着的那块儿地依旧值钱而且归属符合他们的意愿就行。

“上头的人争夺自来就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左右的,端看夏家人还有多少用处罢,抛开这些不谈,至少今儿个我赚了个够本儿,他林航揪着我不放硬生生在皇帝眼里给夏家埋了颗钉子,林老贼更是不遗余力地在夏家脑袋上扣屎盆子,哼,我便让林航这个前世子尝尝被人这般欺侮却还不了手的滋味!”

现实的问题是,定远王那个挫货不给亲儿子配保镖,引诱了他们这些正义人士路见不平主动出手小小教训了一下拉仇恨份子林小羊同学。十一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好面子的时候,若是自个儿倒霉被仇家盯上挨揍受了伤或许会告诉家里人,进而提高警惕顺道修理修理出手的人来找回场子,所以夏瑾不揍林航,他选择了是个人都不愿意回去告状的法子。

哦呵呵。

何铮瞅着夏瑾笑得极为凌乱,瞬间觉得此前本着革命友谊担心了他一小下的自己傻得跟林航有够一拼,是以当下也不顾及夏瑾的心里感受了,劈头就是一句:

“夏家败了之后你待如何?”

夏瑾:……

所以说,尼玛这货说话还能不能再不中听一点!

夏瑾斜眼睨何铮,后者不明所以遂仍旧很学术地回盯夏瑾。

夏瑾:……

跟一个交际废较真儿的他完全就是在找虐。

“乌鸦嘴,夏家真败了那位也不会这么容易便杀了我们,夏家数十年经营可是说杀就杀的,最坏不过是丢了爵位回河西祖宅那边养老去,到时候安安稳稳做个大地主,等我长大了就娶个媳妇生个娃娃取名叫林方淼,天天拿棍子抽他,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很有盼头。”

何铮不说话,他只是很认真地鄙视夏瑾,因为娶个媳妇生个娃娃怎么可能会姓林。

第二十八章:化整为零(一)

同何铮告别之后夏瑾乘车回了永宁侯府,因着时日尚早祖父并夏二爷夏三爷还未下朝,夏瑾匆匆换了身衣裳便去夏大爷那边看望,幸运的是人已经醒转过来,只精神头差了许多。

经此打击夏大爷却是沉稳了不少,只将夏瑜两兄弟同夏瑾一并叫到床前,遣散了房中丫鬟小厮只留下王氏,勉强打起精神说到:

“夏家遭逢大难,你们兄弟三个虽说年岁尚浅却也到了知晓家中事的时候。”

夏家孙子这一辈人数着实不少,可嫡出的却只有夏瑾三人,夏瑾虽说是一岁时才养到正室名下的,不过终归还是占了一个嫡字。

“此次不论夏家能否保住封地,那两位之中总会将其中一个得罪狠了,来年起兵,第一个遭殃的定是夏家。”

削了爵能回河西祖宅还算是好的,怕只怕他们前脚刚出京城后脚就有人追上来取他们全家性命。更为可悲的是,追杀他们的人可能是定远王,也可能是宫里那位。若是上天保佑让那位继续信任夏家不夺爵位仍旧留着坐拥河中,这么一来虽说能缓些日子,可定远王一旦起事绝不可能放过河中这块肥肉,是以无论如何夏家都不能善了,不过早晚问题。

可若是服软就此投了定远王……那边已经有一个夏三了,剩下的大房二房该如何自处?不说夏家内部,单说宫中那位,哪里就能轻易饶了夏家?

“无论下一步如何走对夏家而言都是一步死棋,你们祖父是个稳妥性子,在此关头,定是要将夏家血脉散出去的。”

三人皆吃惊地抬头盯着夏大爷,夏大爷闭上双目稳了稳心神,本就大病未愈,更遭逢家族危难身体心灵双重压力弄得他身心俱疲,内外加在一处竟是有些撑不下去。

“此前夏家平顺之时大房与二房争得厉害,你们虽小却也应当有所体会,如今夏家遭逢大难,再不得提及大房二房之分,须知你们皆是夏家子孙,便是夺了永宁侯这个爵你们也还是入了宗谱的夏氏子弟,需相互扶持共度难关,莫要再将此前的争斗伎俩用在自家兄弟上,自此之后,一切以家族为重。”

夏大爷气有些提不上来,可到底还是断断续续地将这些话讲清楚了,夏瑜三兄弟握紧彼此的手,神情极为认真地听着夏大爷说话,虽说不愿相信,可三人都隐隐感觉得到,现今若再不听,此后,怕再无机会。

夏大爷,大限将至。

王氏在一旁抹眼泪,在此危难关头,便是泼辣霸道如她也免不得生出几分悲怆来,做了这么多年的夏家儿媳,即便再怎么不喜夏家其余人,自她姓氏前被冠上夏姓之后就再逃不开夏氏家族,荣辱与共,兴衰同当。

“咳咳,你们兄弟三个在府中身份与其余不同,若是此时将你们先送走定难以糊弄过关,未免到最后一个也走不了,祖父应当会留下你们三个而将庶出的几个先送出去。”

牵扯到夏氏血脉延续便分不得嫡庶了,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至于夏家三房……现下不仅大房二房,怕是连老侯爷都不会再将他们认作是夏家血脉。

夏大爷说完这些开始猛烈咳嗽,王氏连忙上前扶着顺气,好容易压下去复又打起精神来,只见他伸手将夏瑜拉到身边去仔细嘱咐到:

“长兄如父,夏家玉字辈之中你最年长,此后若是父母皆不在了你定要扛起照顾幼弟安抚幼妹的担子,为父知你素性谦恭友悌,将环儿和瑾儿交由你照看最放心不过,只可怜我儿不过如此年纪就要摊上此等大难,为父无用,不能为我儿挡灾,只盼用这折去的福寿换得我夏家儿孙平安渡劫……”

王氏抱着夏大爷嘶声痛哭,夏瑜两兄弟也在一旁立着流眼泪,便是历经两次生死的夏瑾也免不得悲从中来,一时情难自抑制。

数千年传承下来的家族观念,一个姓氏,牵连着一群利益不同性格各异的人,他们彼此争斗,彼此扶持,善恶再无明显界限,所言所行不过是为着对得起自己顶在头上刻在心中祖祖辈辈世代背负不敢有丝毫玷污的家族姓氏。

他们是夏氏子孙,上天注定了要同患难,共担当!

******

老侯爷同夏二爷夏三爷回来之时天已擦黑,玉字辈的都回了各家院子安置,只留着老侯爷领着两个儿子去看望夏大爷。房门紧闭着外人无从得知内里之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夏瑾走之前依稀记得,夏三爷脸上有伤,竟似是被人拿棍子打了一顿一般。

从夏大爷房中回去之后夏瑾没有直接回海棠园,而是照例去锦绣园找李氏,春分也似往日一般笑嘻嘻地往屋内唱到哥儿来了。夏家虽遭遇当头大难,可内宅女人们却仍旧寻常度日,正如李氏此前所言,无论怎样,只要一家人还在一处便好。

无论生死,一家人,只要眼下还在一处便是值得庆幸的事。

“娘亲今儿个可曾用过膳了?”

夏瑾在大房那边耽搁了一会子,此时过来也不知还能不能赶上晚饭,李氏却似是一早就知晓夏瑾腹中饥饿一般,直接挥手让春分下去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来,如此夏瑾才注意到立在李氏身旁作丫鬟打扮的人竟是张氏。

“姨娘怎的……”

张氏但笑不语,只含笑瞧了一眼李氏,夏瑾立时便知晓了其中道理。为着掩人耳目张氏不便明着多来锦绣园走动,又苦于思念亲儿,如此李氏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让张氏作丫鬟打扮避着些人早早地来园中等夏瑾。

“你姨娘已在此处立了多时了,正等着哥儿一道用膳呢,快些坐下,今儿个添了几样新菜,俱是你平日喜欢吃的。”

但见两人面无哀色只有欢喜,夏瑾也不会提及朝中之事无端扰人心情,遂强压下近日诸事专心同李氏张氏一道用膳。三人同坐一桌,夏瑾居中,自触及碗筷之后便不住地给左右布菜,又瞅着闲话的空子说些讨喜的笑话引得两人笑骂不停,这一刻锦绣园中的欢乐气氛竟似冲淡了笼罩在永宁侯府头顶上空的阴云一般,硬生生透出几分光亮来。

与此同时,大房王氏屋里却是另一番场景。

“我儿命苦……”

王氏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幼子,曾经这两个孩子被她视作毕生骄傲,可现如今却是心痛如刀绞,恨不得将两个儿子再塞回腹中,不让外头的风雨伤了两人分毫。

“母亲且宽心,事情未到最后一步总还有转圜余地的,且等着罢,至少一家人现下还在一处的。”

王氏摇头掩面,直把手中的绢子都浸湿了才堪堪止住。

“家中兄弟众多,你们几个占了一个嫡字,搁往日是天大的福气,放在今时却是催命的利刃。京中勋贵人家哪个不知道永宁侯府这一辈有你们三个嫡出的?便是想早些送走避祸也难如登天,为娘对不起你们两个,这场祸事,真真是避无可避。”

论及此处不免又泪落数行,夏瑜并夏环只得在一旁陪着无声安慰,再多的,实在是不能宽慰了,夏家此次劫难甚大,若是处理不好一旦祸至……

满门全灭。

“那老头子将三个儿子关在一处计较之事不过是将庶出的那几个不显眼的送出去以延续夏家血脉,你们两个走不脱,只得陪着夏家守住最后一刻。”

处在这个位子,既是享了这份福气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王氏虽说心中知晓这个道理却也还是不免愤恨,试问天底下有哪个亲娘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去送死的?

“我儿且记着。”

王氏胡乱抹了一把脸,夏瑜夏环心中悲痛竟未瞧出王氏的异样来,只以为她又要哭诉交代,没曾想王氏却一改初时凄苦紧抓住夏瑜的手腕,恶狠狠地将他盯住,眼中竟透着几分狠绝,可剥去这些却又是慈母对幼儿那满满的不舍与疼惜。

“娘手里还有最后一张保命符,堪堪够你同环儿搏上一搏。”

两人惊得睁大双眼,王氏却是视而不见,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夏瑜,一字一顿地道,

“堪堪够你二人,你若还认我这个亲娘,还要你胞弟活命,就不准再带上夏瑾!”

三个人里头只可能跑出去两个,王氏根本不可能将机会留一个给夏瑾,可自个儿生的儿子自来是什么样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若是只有两人能活,按照夏瑜平日里的性子绝对会让给两个弟弟。

“娘……”

“夏瑜!”

王氏加大手上的力度,尖尖的指甲竟生生扎进了夏瑜的肉里,放在往日她早心疼地松手上药了,可现下却着了魔一般抓着夏瑜半点不肯放松,双眼也如同饿狼一般盯着夏瑜。

“你单知道要对弟妹们好,可曾想过那些个幼童最小不过两三岁,便是能侥幸逃出去又能活下几个?你若是不把命保住,留下环儿和二房的那个,又能多活几天!”

“娘亲……”

夏瑜见王氏如此也慌了神,王氏所说虽不中听却也是句句属实,只他自幼便被教育友悌兄弟做好长兄表率,大房同二房相争已算无奈,如今夏家大难临头还要分得如此清楚,这与他自幼所受教训完全背离,夏瑜虽稳重早慧此时也不免有些无措,到底还是个十一岁的幼童,哪里就能完全想清楚这些东西。

“我儿当记着,紧着你弟弟环儿的命要紧,你不活下去,他哪里就能撑着?便是为着胞弟,你也好歹留着自己的性命!”

夏瑜不再多言,只得傻傻地望着王氏,夏环在一旁瞧着也懵了,只得一手拉着夏瑜一手拉着王氏,母子三人围在一处久久不分开,却是再没说半个字。

******

晚饭过后夏瑾陪着李氏并张氏用过果饼,因着府中如此气氛也都想多聚一时是一时,虽是夜色渐重,张氏同夏瑾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而夏二爷自下朝之后便一直留在了大房没见着出来过。

“再过些时日就该准备过年诸事了,只目今情状,倒不知还能不能挨到那时。”

年关年关,真真是一道生死关。

“你们莫要怨我提这些扫兴,吃饱喝足,是该打算前程的时候了。”

李氏拉起夏瑾同张氏的手,有些事不愿提,天却逼得人不得不提。

“夏家近日之事你们也该听了些,这之后的事没人能说清楚,我虽糊涂了好些年头却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气氛有些凝滞,粉饰的太平一旦被掀开便再遮掩不上,夏瑾懂,张氏也懂,却是半分转圜的可能也寻不着。

“男人们的计较是为着夏家,可我们妇道人家却总不能为着大义不顾亲骨肉的。”

“姐姐的意思是……”

听李氏这般说张氏却是眉眼亮上几分,夏瑾若是能活下去她心中的委屈不甘也去了一多半,只可恨自己手段匮乏,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妹妹,我好歹占着正室的名分,与老爷一道走到最后的事儿便让与我去做罢。”

夏瑾隐隐猜出了些,心中虽酸涩难耐却也无力回天。同嫡子一样,侯府之中各房正室也极为显眼,那都是一笔一笔将姓名划在了生死册上的,等闲跑不脱。然而姨娘却不同,趁着乱起来前早些打发出去一两个并非难事,便是外头的人知晓了也不会过多过问。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能活一个,是一个。

夏瑾上辈子平安风光了十多年,如今,正该是还的时候了。

他只恨这辈子没能似前两世一般,把想做的事一并做全了,也不负来这世间再多走一遭。

第二十九章:化整为零(二)

侯府这几日一直在暗中送人走,不敢太多,不敢太快,只得一个一个的,天南海北地送人。这送出去的到底有几个能活下来绵延血脉已经无法顾及,只能赶在圣旨下来之前多留几个活口,再多,决计不能了。

有得到消息的下人也在陆续往外头撤,求生是众生本能,夏家本就撑不下去了没得强拖着这些个无辜的下人枉受灾祸,能放的都放出去,只有那些个忠心的便是拿棍子打也是打不走的,只得主仆抱着哭一场,最后不过又似寻常那般过日子。

那天上朝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夏家的男人们没有同内宅女眷说道,便是夏瑾三人也无从得知,只知道,夏家,是真的要败了。

京中消息灵通的也知晓了夏家被定远王盯上了,如今连宫里那位也不出面保人,阖府上下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死气。平日里交往密切的人家,有狠心一些的落井下石赶忙撇清关系,也有兔死狐悲的赶在大难临头之前找来几个好友上侯府去喝上一杯。

就如何铮。

“你这般偷偷摸摸过来,让胆小些的瞧见了多不好。”

夏瑾瞅着被程明提溜着从墙外弄进来的何铮十分嫌弃地摇摇头,后者回了一个惨不忍睹的笑。

“常言道……”

何铮落地后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随后十分认真地同夏瑾说到,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夏瑾:……

他觉着至少死之前应当把这货给带走。

何铮不会看眼色,是以即便程明的使眼色使到脚趾头都抽筋了他还是十分学术地继续分析到,

“你仍旧如往常这般动辄出口伤人满嘴跑毒箭,倒不像是快要死的。”

夏瑾:……

他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何铮自己会更合适一些。

“你今儿个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永宁侯府翻墙就为着说这些?罢罢罢,此后不知还能不能见着,我也不同你一般见识,快些进屋来,莫要在外头立着好似等着人看见一般。”

夏瑾引着何铮进屋,后者也便步伐随意地踱了进去,留下程明并郎顺立在门外听候差遣,同时也作把风之用。

何铮这是第一次来夏瑾的海棠园,自然也是第一次进卧房,这边布置无甚稀奇,不过是平常世家公子物件儿,同他房里并无太大出入。

“果饼茶水皆在此处,书籍摆在耳房,你自个儿随意取用,我这个将死之人便不同你胡闹了。”

夏瑾躺在榻上装死,觉着摆的姿势不舒服了又扭扭身子,过会儿不见动静便翘起二郎腿伸爪子捞果脯吃,半分贵族子弟的形象也无,瞧得何铮连连摇头。

“竖子不可教也。”

夏瑾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啃果脯,听闻此句也不恼,只嘴里含着食物口齿不清地说到:

“鬼面不忍观也。”

何铮:……

挖苦归挖苦,何铮能不避嫌地赶在今天来看望夏瑾还是极为难得的。上辈子恩怨不小的两人今生却成了至交好友,连夏瑾也觉着极为奇妙。何铮的性格说不得好,面相也不讨喜,而且身上谜团一个接着一个瞅着就像是个近者灭门份子,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偏偏成了夏瑾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如今夏家遭难了,也只有一个何铮顶着风险前来看望。

世间缘法,真真妙不可言。

“夏家牵扯佛粮一事在京中早已传开,照这般情形看来皇帝是要严办夏家了,你怎的一点不见着急,可是找好退路了?”

“哪有什么退路不退路,不过是全家共进退罢了,再者——若真有法子,又岂能轻易同你说。”

何铮也不去分辨此种真假,只步到榻前俯视夏瑾道:

“不说退路也罢,好歹让我知晓你到底还能不能活,今后到底还有无机会见面。”

何铮说完此句便不再多言,夏瑾仍旧没个正经地翘着二郎腿乱无形象地抓东西吃,一时房中气氛凝涩,安静下来便有离别情绪滋生。如今前途生死未卜,到底做了这么久的朋友,无论生死两人都得分开了,人非草木,哪里就能这般容易割舍下。

“生死由天,到底能否逃出去我也作不得准,若你还认我这个朋友,来年遍插茱萸之时记得登高遥祝,也算得你我兄弟团聚在这天地之间了。”

京中风云变幻,今天败的是夏家,明日却又不知是谁,只恐到了最后身边的人少了一个又一个,最终连自己也不曾剩下,徒留那洒在尘埃之中的一倾别离酒,以及这座从来就不乏新贵进驻的皇城。

******

圣旨下来的那一天夏家上下皆跪在园中接旨,皇帝到底还是全了永宁侯府的颜面,下令肃清街道没有让闲杂人看了这出闹剧。永宁侯府世袭两代,到这一辈因着牵扯佛粮一事被认定为罪同谋逆,论罪本当诛三族,今上体恤夏家劳苦,功过相抵最终夺爵发配,举家流放河西。

夏家本就是自河西发迹,昔年离乡之时何等的风光,此时返乡却是沦落为戴罪之人。饶是如此,能破布还乡也罢好歹能落叶归根,只可惜有的人见不得夏家忤逆威严,又恐夏家余威在河中再掀风浪,待夏家举家搬迁之时,辅一出京城便遭遇了山贼抢杀,这辉煌了数十年的大家族,最终只剩下一滩滩未干涸的血,以及那些曾经华美,现下却卑贱到尘埃里的绫罗绸缎。

——第一卷·皇城·完——

第二卷:河中

第一章:柳暗花明

夏瑾坐在马车之中拉着李氏的手不放,车内空间并不比往日上学时用的大多少,却是装着李氏母子并老夫人和王氏四人。

没有人会问王氏夏瑜和夏环两人去了何处,不过个谋生路彼此心知肚明,时至今日,已经没有谁还能守住立场去骂王氏自私了。

初时刚出皇城没多远,正走到皇帝与定远王势力界限暧昧不明的地段,一路行来的太平不过是为着离皇城太近怕伤了天家颜面,再往前走便祸福难料了。老侯爷硬派了大半辈子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匆忙之中却也为着全家上下的性命事先安排了一出好戏,输了,不过仍旧是个死,赢了,却是能挽回夏家上下百十口人的性命。

所以老侯爷决定自己“杀了”自己。

现今情势是,不仅夏家人不知道前路埋伏着的刽子手到底是宫里那位派来的还是定远王派来的,就连那两人自己都分不清楚,如此两路人马同三路人马又有何区别?与其等着别人来血洗夏家不若自己借着着暧昧不明的时机来招金蝉脱壳。山贼是一早便准备好了的,只等着马车一到便冲过来“劫掠”,无非是打着谋财害命的幌子暗中救人,地上的痕迹为着掩饰面孔皆用火烧了干净,不过留下些断辕焦炭绫罗碎帛来昭示这场祸事罢。

夏家举家迁移,人口多目标自然大,为着掩人耳目老侯爷大手一挥,夏家化整为零四处逃散,各房姨娘同未来得及送走的庶子庶女皆拿着金银细软各奔前程,夏大爷身有残疾本不想拖累父母亲弟,奈何王氏以死相逼老侯爷老夫人也绝不肯丢下他一人自生自灭,是以大房二房剩下的人便挤在两辆马车之中同向而行。除开夏瑾这一辆,还有一辆乘着老侯爷并夏大爷兄弟二人。

至于护卫……人心难测,皆早早遣散出去,他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唯一两个壮年男子还残了一个,怎么看都像是一块儿油灿灿的肥肉,能够守着忠心不动歪脑筋的人又能有几个?

李氏掌心全是汗,夏瑾拿袖子替她擦了擦,他们这些人皆换下了绫罗绸缎改着粗布麻衣,粗楞楞的料子咯得手心生疼,李氏却是冷静了几分。

“马车跑了一夜是该歇歇了,我去叫祖父他们歇息片刻,好歹让马儿吃吃草缓缓。”

他们现在可只有这四匹马,累死了哪有地方换去。

夏瑾掀开帘子,朗顺正坐在外头打瞌睡,夏瑾不去吵他,只同车夫谈论能否停下来歇息片刻。

“哥儿快些进去罢,都跑了一夜也不差这会儿,这地界林子密,哪里能停下来歇息。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再停罢,快些进去,外头风大,仔细割了脸!”

夏瑾也不勉强,他本来就不通这些,车夫长年在外行走懂得自然比他多些,只是要他再进去坐着却是不肯了,索性低头全钻了出来在那车夫的另一边坐下,车夫劝了几次他不理便也由着夏瑾自个儿折腾。

“哥儿好歹再穿厚实些,这路上缺医少药的,染了冷热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夏瑾听话地又裹了一层,这才得了会儿清净。天色刚蒙蒙亮,因着林子遮挡还瞧不出光线来,这一路走来极静,除了车轮子碾压的声音便只剩下枯枝在风中晃动的稀疏声响,再有几下不知名的叫声,旁的,再听不见了。

“这是去哪儿的路?”

“按侯爷吩咐,正往济州赶呢。”

“可不就是往河中方向?”

夏瑾面露惊色,济州同河西挨得极近,而河中同河西不过隔着一条大河,他们兜兜转转,到最后竟又是往封地去了。

“老侯爷的吩咐小的只有听命的理,不过哥儿放心,侯爷精明了一辈子断不会在这种大事上出错的。”

夏瑾闻言不再质疑,一边同车夫讨教如何驾车一边看这天色。

夏家人逃向了四面八方,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加大了敌人搜寻的难度。可如今为着河中,定远王与皇帝都有理由追杀他们,不过是为了不要让夏家利用在河中数十年的经营煽动是非为对方效力罢了。两人皆势力不小,那点程度的分散说实话作用并不会很明显,夏家人现在仍旧立在刀尖儿上。

如何脱困?

夏瑾的脑袋还没有聪明到立刻想出退路来,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夏瑾还未反应过来时坐在他身边的车夫便被飞来的一支羽箭穿胸而过,紧接着数支羽箭袭来皆射在了马车上,车中女眷压低声音相互提醒着不要惊叫,夏瑾迅速查看一番,好在除去后头又伤了一个车夫外并无人伤亡。

“来者何人!”

夏瑾现学现卖将马匹稳住,如今的他们没了车夫便是给再多的马车也跑不远了,显然后面那辆也是同样的情况。夏二爷费力稳住马车,此时来者不明,他们又失了逃跑的可能,端看在那些人只伤车夫不杀旁人的份上事情应当还未到最坏的地步。

“哈哈哈,老侯爷一家这般打扮又行色匆忙,是要去往何处?”

前方策马奔过来一人,夏瑾不认识,可听语气倒似是同老侯爷相熟。

夏二爷不知何时扶着老侯爷下了马车,夏瑾这边多是女眷不便露面,是以他留下朗顺看顾李氏等人自己则跑到老侯爷身边同夏二爷一同搀扶着迎上来人。

只见那人身着玄衣铠甲,所骑马匹也不似京中寻常马儿,夏瑾瞧了瞧,竟与当日在城外大营之中见着林航骑的那匹极为相似。

西北大营特有的战马。

此人是定远王的人。

“老夫年纪大了,看不真切,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未及那人回答便听着身后便传来一串马蹄声,夏瑾伸出脖子瞧了一瞧,竟是十几个玄衣骑兵,身下所骑马匹皆是寻常,足以显得面前此人身份非同一般。

“在下黄青,奉王爷之命请侯爷一家回营。”

黄青面上笑眯眯的瞧不出半丝煞气来,可立在他身后的铁骑却是隔着老远便散发着寒光,让人瞧着不由腿软。中箭的车夫现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老侯爷瞧了一眼,并不正面回黄青的话,却是事先提及了这两人。

“先前不知何处飞来的箭矢伤了他二人,我等出门仓促并未备下伤药,黄大人可否搭把手?”

黄青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即刻便有人将那两个中箭的车夫抬到他们那边紧急处理伤口,黄青也不提将人送回来一事,只翻身下马极为恭敬地对老侯爷说到:

“侯爷心怀仁义体恤下属,也难怪身在京中却仍为河中百姓念念不忘。”

“黄大人过誉了,不过是年纪大了心狠不起来,总想着为儿孙积些福分罢。”

两人在那边不慌不忙地打哑谜,夏瑾听得背上冷汗直流。他不是不知险恶的七岁孩童,他清楚地知晓眼前之人掌控了这边十来号人的生死;他也不是力能以一敌十的高手,他的胳膊腿儿短得连夏环都打不过。

能隔着这么远射伤两名车夫却半分未伤到夏家人,很明显定远王此次派人来是打着招降的主意。夏瑾对此并不奇怪,因为河中那块地一直是夏家在经营,数十年来当地民众也习惯了夏家掌控,陡然一换,不管是皇帝那边派来的人还是定远王这边硬塞进去的人都会觉着不适应,磨合期肯定是有的,最终想必也会顺从,只是……有了夏家帮忙定远王掌控河中岂不更容易?

夏三也算是夏家人,更是定远王的心腹,可他到底离家太久与河中当地风土接触不多,河中百姓只知永宁侯并其大小两个儿子,至于夏三……能记者个排号就不错了。

夏瑾一边打量着那些人一边在心中琢磨,单就夏三而言是定不会让夏家这几个人认降的,抛开旧时恩怨不谈,有谁能心甘情愿地将一把手的位子交予本就没有多深厚感情的父兄手中的?

永宁侯这个位子夏三不可能没想过,尤其是在他也有了为之一搏的能力之时。从龙之臣功劳再高也不过封王拜相,而定远王自己便是异姓王,哪里还能再封一个出来夺自己的位子?是以夏三最多也不过就是一个候,河中位置极好且甚是富饶,他不早作打算难道还能眼巴巴地便宜了旁人?

夏瑾一时想不明白,老侯爷心中却是清楚的,怕是夏三在营中的对头撺掇着定远王要来招降,军中之事从来就说不清楚的,定远王家大业大,营帐之中又哪里会只有夏三一人?人多了自然会有派系,生了派系纷争便不可能避免,如此定远王才能平衡各系关系以免手下势力过于庞大压过自己去。

老侯爷捋了捋胡须,已过花甲之年的他单是这般年岁摆出去便值得人敬仰了。这大半生的起起伏伏岁月沉积,已足以让一个不着调的毛头小伙成长为一个德高望重的智者。

在这世间挣扎六十多年,那是夏瑾活了三辈子都没达到的高度。

“侯爷可曾想好了?这深秋露重,挨久了恐染上风寒,还是快些同在下一道启程,早些到下一处城镇也好喝碗热姜汤去去寒。”

“黄大人有心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只怕路途遥远,人还没到便散了架。”

这是担心下面的人不稳妥了,连夏瑾都听出老侯爷言语之中的松动黄青自然也听出来了,当下面露喜色道:

“马车已经备好,用料做工以及防护都再稳妥不过,任是火烧水侵也动不得分毫,哪里能让侯爷不自在?再者侯爷并家中亲眷俱是王爷贵客,我等定会誓死护送。”

“黄大人这十数人要来照料我这一家老小,可嫌拖累?”

你就带了这点儿人,如何能让人放心?

“我等先行过来迎接侯爷,更有百余人在前方城镇之中候着呢,但凭侯爷差遣,我等敢有不从。”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来了双方态度再明了不过,事实上这对夏家而言根本没得选,要么死,要么降,既然皇帝那边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舍弃他们,那还有什么好表忠心的?

老侯爷年轻时便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主,不然也干不出正室未过门儿便先立了侧室的事儿来,现今为着保全夏家上下,不过是将忠之一字抛到一边罢了,哪里有什么好忌讳的。

这边夏瑾并夏二爷心中大石落定,那边马车内却是传来了王氏的一声惨叫。

第二章:人质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瑜儿同环儿两个不跟着我们去西北大营未必不算一件好事。”

原来当时王氏在车中听闻老侯爷欲归降定远王时后悔不迭,心中挂念被她提早送走的夏瑜两兄弟,一时悲难自抑失声痛哭,老妇人瞧着王氏这般模样也不好多问,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女儿,哪里有不明白的,遂只出声安慰再不提别的。

李氏在一旁冷眼瞧着却也有几分可怜王氏,两人虽不对付了这许多年,可同为人母哪里有不知心疼孩子的道理。当初夏家人命悬一线,王氏定也是下了死劲才将夏瑜夏环两人送走,谁曾想现如今夏家人转危为安,而早一步被送出去的夏瑜二人却生死未卜。

“孽债,孽债!”

王氏不管不顾地哭嚎,声音即便是隔着帘子也能传出很远。太阳刚升起来雾气仍旧很重,远瞧着根本看不见人影,只听得一撕心裂肺的妇啼,划破浓雾,直透心肺。

夏瑾在外头听着一时也有些眼酸。

夏瑜与夏环两人同他关系不错,虽说夏环心眼儿多有时爱给人使小绊子,可到底兄弟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的,平日里在一处玩耍学习的时间也多,他非草木,哪能半点哀戚也无。

“这一路过去还得要些时候,前途未卜,夏瑜同夏环两个未尝不会比我们过得好。”

夏二爷瞧着夏瑾面色不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可还没等这两父子多说呢黄青那边却又开口了。

“不知哪位是府上瑾哥儿?”

虽说是出声询问,可黄青的眼睛一直有意无意地在瞄夏瑾,夏家人是想搪塞都没个机会。

“黄大人询问犬子所为何事?”

夏二爷将夏瑾朝自己身后拨了拨,如此仍旧不放心,索性立在前方用身体和衣袍将儿子完全挡住才作罢。

“二爷不必惊慌,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王爷府上二公子与瑾哥儿交好,年后王爷回西北大营便只留着二公子并王妃在京中逗留,公子久在营中玩耍不喜京中子弟习气,算来算去也只有哥儿能与作伴。”

说到这里黄青顿了一顿,眯缝着的眼睛将那弯曲的弧度拉得更大,愣是将眼珠子也一并遮掩住了。

“还望二爷看在公子年幼无依的份儿上,留着哥儿在京中与公子作伴,也好一同学习彼此督促才是。”

黄青说这番话的时候态度不可谓不好,可无论是老侯爷还是夏二爷都听明白了,这是在跟夏家要人质呢。

他夏家不过是一个被削了爵的落魄贵族,这么一家子何德何能受定远王如此厚待?不过指着夏家人听话归顺替他打江山时保证后备补给罢了。他林方淼不愁夏家不归顺,没了夏家还有许多人愿意替他打理河中,不过是多费些心力与财力,于这天下大业的归属并无太大干系。

然而,倘若夏家归顺了,又借着定远王的扶植重新在河中站稳脚跟,临到头来却不听使唤倒打一耙该当如何?

这是那边的人在向夏家求保证啊。

如今夏家子弟四散各地生死未卜,留在身边还知道好歹的便只有夏瑾这么一根独苗。时值动乱,夏瑾被他们带走之后即便是夏二爷侥幸能再生一个,这天灾人祸不断的年月又哪里还有那份幸运再将一巴掌大的婴儿养大?如此可知,若是将夏瑾攥在手里夏家哪里还敢造次。

夏瑾在夏二爷身后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摆,黄青所言虽是询问可留给夏家的却是只有一个选择:夏瑾,必须留在京中。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夏二爷和老侯爷谁都不表态,黄青却是不急,只等着那两人承受不住了才好,反正生死大权在他手里握着,点头不过早晚的事儿。

“孙儿愿意留在京中。”

就在黄青以为夏家人还要再拖些时候的当口儿夏瑾自己从夏二爷身后走了出来,小孩儿不看黄青,只双手掀起衣摆在老侯爷面前跪下,伏地,叩头。

“前路崎岖不平甚是艰险,还望祖父这一路多顾惜身子等着孙儿回来。孙儿不孝不能常在身边侍奉,望祖父莫要恼怒,若家中长辈难得周全孙儿便是远在京中也片刻不能安心的。”

小小的身子伏跪在泥土之中,深秋天寒,夏瑾双腿双掌皆触着冰寒的地面,单薄细瘦的脊背微微发抖,却是倔强地弓起一条浅浅的弧线,任是风吹雾侵也不肯再压下分毫。

老侯爷看着自己那不满八岁却极为乖巧懂事的孙儿,即便内敛沉稳如他一时也不免老泪数行下。永宁侯这个位子是传到他手里丢的,胡乱过了这一生,原本想着还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可到头来不仅保护不了妻儿竟还需亲孙替全家出头。

这些年来他一直偏心大房,对二房虽说也未薄待可到底不如大房的亲厚,现如今大房残的残走的走,却只留着不受重视的二房儿子孙子在身旁照料,原本想着今后好生弥补多年的亏欠,可眼看着就要转危为安了,自己最小的嫡亲孙子却也得走上那条豺狼虎豹遍地的道路。

老侯爷悲怆过度一时身子有些不稳后退了几步,夏二爷快步上前搀扶着,却又看见自己那唯一的嫡子这般情状,不免情难自抑侧面呜咽。

贵贱二字不过一线之差,想当年永宁侯府是何等的风光,如今一旦零落成泥,便是全家安危都得靠着一个不满八岁的幼子去换,来年再入黄泉,还有何颜面对列祖列宗?

“哈哈哈,哥儿如此识大体实在让人艳羡,在下这就让人护送哥儿返京,王爷一早便吩咐过,哥儿待遇一律参照二公子,绝无人敢欺侮薄待。”

******

听闻夏瑾要回京之后李氏一下子就蒙了,她不似王氏那般情感外露,震惊过后却是一把将夏瑾抱在怀中谁劝也不肯松手,不哭不闹,就是半点不听商量,谁要敢过来拉走夏瑾她便立刻换了一张脸,同那护崽的母狮一般对着来人又抓又咬,连老夫人也不能幸免。夏家上下谁都没脸再去劝他,如何能劝?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母亲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儿子推入火坑?

李氏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眼见着天色渐亮,黄青在一旁瞧着脸色开始慢慢变差,夏瑾怕黄青失了耐心做出些伤人的事来,遂强撑着李氏的脸逼得她与自己对视道:

“娘亲可知,孩儿姓什么?”

李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说话,夏瑾又道,

“娘亲可知,孩儿名什么?”

“瑾乃夏家玉字辈孙,无夏家便无夏瑾,娘亲可明白?”

李氏依旧抱着夏瑾不松手,家族也好责任也好,她的儿子才七岁啊!老天无眼,为何偏偏就要折腾她家瑾儿?

“娘亲可知,今日孩儿若是走了还有望平安长大,若是不走……当同夏家上下一道,血溅当场。”

说了这句话之后夏瑾便不再言语,李氏双眼麻木无神,抱着夏瑾的手却是更紧了,好些时候才终究变了那张毫无人气的脸搂着夏瑾失声痛哭。王氏在一旁看着本想幸灾乐祸地笑两声,可嘴巴咧开了却死活笑不出来,到最后竟哭得同李氏一般凄惨。

夏家的两个媳妇,为着自个儿儿子斗了这么多年,如今,却是在同一天为着同样的原因失去亲儿。

老天无眼,逼得我夏家妻离子散。

******

“外头的人在吵些什么?”

林航单手接过巾子,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脸,放下,然后……接过新的巾子,继续抹脸。

“王妃今儿个想起去城外的庄子上瞧瞧那几株早梅开了未曾,若是碰上了正好采些回来做香粉饼子。”

“那些个香腻的东西有甚好看,平白折腾。”

黄安接过巾子在水里拧了一把再次递给林航,不想却被后者嫌弃地扔了,黄安无奈又换了块新的浸水拧干之后再递过去。林航牵开来左右看看,挑剔地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一脸将就地把巾子往脸上一盖,继续抹脸。

黄安:……

“少爷,那是脸,不是桌子。”

“滚蛋,要是桌子我还用得着这么费劲擦么,直接扔了换新的!”

林航一想起那天被人泼了一堆秽物就来气,自那天回来之后他每天都要反反复复洗不知道多少次,每次早起梳洗前总要洗上两回澡才甘心,这还不算,洗完还得拿巾子在脸上抹八遍,黄安在一旁看着都肉痛。

“少爷息怒,少爷您想,这不也正好说明您长了一张好脸,瞧瞧,这么下死劲地折腾都不带破皮儿的。”

林航:……

他能理解为这是在说他脸皮很厚么。

“走开,我今儿个也不去学堂了,帮我同先生说一声……算了,你也不用去搭理那些个老顽固,我下次想起来去学校之后跟他们交代一声便是。”

现在他只想从世人的眼中消失,消失成一粒渣渣。

“话说回来,夏家那边如何了?”

林航一边换上新的巾子继续抹脸一边询问夏家近况,论起当初泼他的人——虽然他得罪的人不少,可在那时那刻有胆子有动机的人,除了夏瑾不作第二打算。

“我哥昨儿个便带着人马去城外堵人,若无意外想必现在已经追着了。”

黄安抠了抠脑袋突然间又想起一个事儿来,因他不知林航在学堂与夏瑾之间的恩怨,是以只极为随意地提了句:

“王妃倒是提过会从夏家子孙之中抓一个过来安置,今儿个去庄子上怕是也打算着接人时掩人耳目……少爷,少爷你去哪儿啊少爷!”

******

夏瑾回城并未再坐马车,因为年纪小又经过改装等闲无人能认得,是以直接被人拎上了马屁股一路颠巴着回京城。跑了许久直到快要近京之时夏瑾才瞧出路有些不对,因着小命攥在人手里他也不敢多问,只强忍着身体不适任凭那些人胡乱折腾。好容易马儿停了下来,却不是在城门外,而是守着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子大门。夏瑾虽说不知道都有哪些贵人在这地界制备了如此大的场地,可就目前情况而言,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定远王府的。

定远王府=林航=仇人=愁人。

所以说……冲动不是病,冲动起来要人命啊。

就在夏瑾在心中模拟了第十八回林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场景时,庄子的大门缓缓敞开,一张算不得久违却也恨不得一辈子见不着的俊脸出现在了敞开的门中间。

真的只有一张脸。

护送夏瑾的士兵吓了一跳,夏瑾因为被抓在马屁股上坐着倒是没见着前面有甚情况,只听得一声惨叫,随即那带着夏瑾骑马的人调转马头二话不说便策马狂奔。

从门背后走出来的林航:……

在马屁股上颠地极为销魂的夏瑾:……

第三章:定远王妃

夏瑾现在很苦恼。

真心的。

扒拉一下脑袋,抬起头——某个人继续跟傻子一样对着他笑。

夏瑾再次认命地低下头,再扒拉一下脑袋,十分肯定这个事实。

他即将过上极度悲催的日子。

“你放心,同窗一场,我又是个极顾念旧情的,断不会怠慢了你这位贵客。”

夏瑾缓了缓心神,该来的总躲不过,左右不过是个惨字,只是姿势不一样罢了,反正林航不可能折腾死他,他亲爹留着夏瑾还有大用呢。

“你今日合该去学堂听先生讲习,怎的却到了此处玩耍,可是身子哪处不爽快告了假?”

“倒还真让你说中了,有个不长眼睛的货色借了豹子胆在我脑袋上动土,当时虽没逮着可这几日来一直觉着心里不快活,你说说,换做是你该如何是好?”

“心中有病倒得小心处置了,需知根儿在何处才好对症下药,不知那人是如何得罪了你的?”

林航憋了半晌,实在是不好意思把那件事再从嘴里说出来回味一遍,夏瑾又端着架子跟他唧唧歪歪说一堆不着边儿的话,想吓上一吓都不成。这小子心眼儿忒坏,小小年纪便如那些个老油子一般一句话拐八道弯才罢休,不若将事情敞开来说看他还如何狡辩。

“你别给我装蒜,自个儿做的亏心事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如今落到我手里,看我不用恭桶每日伺候你个七八遍!”

夏瑾破罐子破摔,抹了一把脸上被喷溅到的唾沫星子,极为嫌弃地在林航身上擦了一把后不咸不淡地说到:

“每日都劳烦您伺候我如厕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定远王府的待客规矩就是与旁人不同,真真是应了宾至如归四个字。”

林航一看见夏瑾这张脸便想起那天自己醒转过来之后见着的场景,顿时觉得恶臭铺天盖地袭来,压了好几次没压制住最终还是跑到外头狠狠吐了一把,搞的夏瑾十分郁闷——他这张脸自认为长得还是不错的,怎的就能让人看得吐了?

某人十分无辜地耸了耸肩,再次肯定了林航除了心脏有毛病眼神儿也有毛病,归根结底还是脑子有病。

林航在那边吐得极为壮观,夏瑾却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溜。能躲一天是一天,兴许今天过后还能让他找着一种专让人便秘的药,下到王府伙食里头去让他们全都永久性便秘,夺了那厮的作案工具看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就在夏瑾阴暗地想着方法二时,黄安匆匆跑来,瞅了一眼吐得昏天暗地的林航,不管,径直对夏瑾揖手说到:

“夏家瑾哥在这处正好,王妃那边让过去呢,若是手边没有要紧的事儿便同我去见王妃罢。”

“手边倒是无事,只林大哥瞧着像是吃坏了肚子,还得托小哥去叫个大夫来瞧瞧才好。”

黄安极为大气地挥了挥手道:

“这不妨事儿,等他吐干净了便好,哥儿莫要挂心,随我去见王妃要紧。”

夏瑾被这诡异的主仆关系给弄懵了,可到底没有自寻死路地坚持留下来陪林航那个煞星,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便同黄安一道去往定远王妃所在之处。

在秋风中吐得甚是萧瑟的林航:……

黄安一有亲娘撑腰便不把他放在眼里,混蛋,应该把这厮吊起来打个一百遍!

******

定远王在城外置备的这座庄子选地儿极为考究,占了为数不多的两眼温泉,更兼依着山形而建能瞧着好些这月份瞧不见的景色,真真是——

财大气粗啊。

夏瑾抚了抚脖子,把仇富的眼神拉回来之后专心跟着黄安走。虽说永宁侯府也算得豪门大户,可到底不如林方淼这般与军权沾边儿的人活得舒坦自在,便是有那财力建这样的大庄子也得顾忌着皇帝的眼色,然而勤勤恳恳一辈子,到最后还不是说夺爵便夺爵了。

归根结底,这朝堂上的官司也不过是利益两字做主罢。

“前儿个王妃在承恩伯家见着了几株早开的梅花后便一直记在心上呢,今儿个好容易寻着府中空档特地赶着来瞧瞧庄子上的梅可有先发的。王妃先前正在梅园里头瞧看呢,可巧听下头的人说哥儿过来了,这不,紧赶着让我过来瞧瞧能不能将人带过去呢。”

夏瑾现今才七岁,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定远王妃要见他算不得逾矩,再说了,便是真逾矩了定远王不发话哪有人敢动她?

这便是拳头决定规矩的铁证。

梅园入口是个圆月镶檀木的拱门,门上有瑞兽衔着铜环,黄安上前去扣着铜环敲了敲,里头有人简单问了几声便开门放两人进去。

一门之隔,竟是两般风貌。

如果夏瑾往年瞧着的那些个梅园算是园的话,那么这庄子里的梅园就应该算是……盆栽。

盆儿稍微大了一点,差不多有寻常两个园子那么大的盆栽。

夏瑾无语了,有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梅园,园倒是够格了,尼玛梅呢!这地方除了正中心插着一根梅枝子之外连根草都没有,难道是这外头的字写错了,这地方绝对是“没”园对吧!

除了那根梅枝子,除了地上的泥巴,啥都没有,可不就是门内门外两般景致么。

夏瑾开始有些理解为毛林航刚才会有那般待遇了,如果这王妃不是个神经,那这府里上下住着的便全是些傻缺。

“王妃应当在亭子里头避风呢,这京中秋冬风烈,王妃刚回来没几天还未缓过来,哥儿莫要见怪。”

“哪里,便是京中长住的人都受不得这般风吹,王妃身子金贵,自是要仔细伺候的。”

说着便抬步同黄安换了个方向从偏门走出去,门刚一关上一道强风吹来夏瑾登时被吹得转了个弯儿,稳住身子之后慌忙以袖掩面以免风沙迷了眼睛。

“风再大些才好,这羊皮做的风筝就得要此等大风才能托得起!”

那边传来一女声,夏瑾闭着眼睛一时没法瞧清楚,只知道听着声音不似京中女眷那般温糯甜腻,倒是清细之中透着股子洒脱豪迈。

好容易等到风小了些,黄安扯扯仍旧蒙着脑袋的夏瑾,笑嘻嘻地指着前面那个拉着风筝线猛跑的女人道:

“王妃正在兴头上呢,劳烦哥儿等上一等。”

夏瑾瞧了瞧那在风中奔跑的女子,眨巴一下眼睛,看了看黄安,黄安虽然也觉得有几分丢人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这绝对是定远王妃,没跑儿了。

夏瑾负手在后学着何铮那般极为学术地深呼吸一次。

可不就是因为京中秋冬风烈还没缓过来么,西北大营那边有左右人字形山脉挡着哪有什么大风,好不容易在京中碰见了可不得抓紧时间放风筝。

去他的缓不过来,夏瑾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没缓过来的。

王妃那边疯闹了好一阵才消停,瞧着这边立着两个人半天不动才记起自己之前让黄安去叫夏瑾的事儿,当下便遣人过来将夏瑾两人叫到亭子里去避风。亭中炉子烧得极旺,四周又有塞着棉花的厚帘子挡风,暖和得如阳春三月,一时让在寒风中晾了不短时间的夏瑾体会到了春天般的温暖。

“这便是瑾哥儿?模样倒是越发的精致了,比一岁时还要好看些,我那不争气光长脸的儿子可不敢再说他自己长得好看了。”

夏瑾趁着王妃说话之际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不似京中女人那般瘦弱纤细,这身习气做派倒透着几分军人的爽利,夏瑾暗中在心里提了个醒,随后揖手行礼垂眉说到:

“瑾在此同王妃见礼了。”

定远王妃忙将夏瑾拉到凳子上招呼坐下,又将果饼盘子推到夏瑾面前,捏着他身上的衣服透着几丝凉气便出声让下人再往炉子里添些炭,随后面有愧色地说到:

“是我思虑不周了,让你这般年纪的小娃娃在风中立了好些时候,姜汤已在熬煮,一会儿端上来后喝上两碗去去寒,莫要着凉才是。”

“谢王妃体恤,瑾惯在京中厮混,这些个冷风倒是不打紧的。”

“瞧瞧,这般小巧模样还非得学个大人腔调,可不是比我那混小子有趣许多?”

王妃同左右说了几句,句句不忘挖苦林航,说得口干舌燥便端起果茶喝上一口继续跟夏瑾拉家常。

“早先听说你要来,又不能让京中听到风声,我便寻思着来这儿赏梅弄个由头好接你进去,可你猜如何了?”

还未等夏瑾猜那王妃便笑得前俯后仰面红耳赤,夏瑾僵着脸赔笑,虽然不知道笑点到底在哪里。

“这园中的梅树早几年便被铲干净了,如今为着这个由头我特地让人从邻近的一处庄子里头折了一支来插上的。”

关键是您折了一支来插上那也不叫梅园啊,尼玛这连盆栽都算不上,难道叫做插花?

王妃自顾自笑得极为喜乐,夏瑾却在那边愣着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长这么大除了何铮之外他还没遇到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人,某种程度而言王妃也算是个能人了。

他刚才认识不清,这王妃不是个神经,她是个逗逼,定远王府上下全是逗逼。

就在这边僵着不动之时外头有人来报林航往这边来了,夏瑾还没脚底抹油跑路呢王妃却是先一步跑了个没影儿,等到再出现时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她的亲儿子。

虽然夏瑾很想问问,真是他的亲儿子?

林航极没面子地在亲娘手底下扑腾,无奈实力差距明显那点小反抗根本不够看,又跟鱼儿没死透一般扑腾几下后才极郁闷的将脑袋别到另一边去,俗称,闹别扭。

“你这孩子怎这般失礼,客人面前一点规矩也不讲。”

林航:……

夏瑾:……

两人脸上都有些无语,偏偏王妃半点未觉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数落林航,

“好歹哥儿也是你儿时定下的媳妇来着。”

夏瑾&林航:!!!!!

第四章:林家众人

“老妈,话可不能乱说,再者……你快些放我下来!!!”

林航在亲娘手底下使劲扑腾,奈何实力差距太大拼了老命却半点用处也无。十一岁的半大小子分量本就不轻,更兼林航比同龄人要高壮许多,似这般单手拎着有多考验手劲可想而知,但看人定远王妃自始至终都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拎着亲儿子,其在夏瑾心中的形象瞬间威武雄壮起来。

至于在她亲儿子心中王妃是怎么个形象……夏瑾扶额,真心怀疑林航到底是不是她的亲儿子。

“怎算胡说?你可还记得五岁时同我一道去永宁侯府做客,那会儿瑾哥儿还在襁褓之中,是你自个儿定下的媳妇。”

王妃拎久了到底还是觉得手有点酸,甩了甩儿子,直接扔了出去。

夏瑾:……

这货绝逼不是亲生的吧,他绝对是捡来的对吧!

估计林航被扔也不是第一回了,凭借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在腾空之后跟猫一般灵巧地翻了个身,顺利着陆,然后——迅速跟亲娘拉开了距离。

“你说的那些我哪里还会记得,五岁上的事何止这一件,件件都要装进脑子里怕是将脑花一滴不剩地挤出来都放不下。”

林航一边跟亲娘瞎扯一边那眼刀子刮夏瑾,任是再大度的被人往头上泼了秽物都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这秽物还不是一般的龌龊。

“不同你浑扯这些,你叫夏瑾来此处有何事?若是无甚要紧我便将人带走了。”

“要紧事不摆在眼前么。”

“何事?”

王妃低下身子从背后环住夏瑾,纤纤十指固定住他的脑袋往林航那边猛地一撇——

“好容易找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了可不得抓住机会好好看看么,瞧,多好看。”

林航:……

夏瑾:……

他能说,刚才那么一下真心有一种脖子快要被人拧断的错觉么……混蛋啊,敢不敢对着你亲儿子来一次啊!!!!

“王妃过誉了。”

夏瑾挣扎了几下想把脖子从那纤纤玉指之中解救出来,奈何这指头看着细尼玛跟铁钳子似的撬都撬不开,折腾好一会儿夏瑾才终究认命,林航那块儿头都能被王妃一只胳膊轻松搞定,他顶着这副小身板儿无奈屈从于恶势力并不丢脸。

反正被人多看几眼也不会少块儿肉,更何况这恶势力长得还挺好看,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夏瑾经过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准备装出乖顺晚辈的模样来讨好定远王妃,可那眉眼还没柔和下去呢就被王妃之后的转变给吓懵了。

“你快瞧瞧,瑾哥儿这模样就是生得好,怎么看则么喜欢。”王妃顶着那张温婉贤良的脸笑眯眯地看着夏瑾,爱怜地捋了捋他额间的碎发,神情半点变化也无地继续说道,“喜欢到……想把这张脸皮给扒下来。”

夏瑾:……

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嗷嗷嗷嗷!!!!

还没反应过来呢王妃那张黑化了的巫婆脸便出现在眼前,夏瑾吓得半分形象也顾不得地扯开嗓子嚎叫,连林航在一旁看着都觉着忒惨烈,可觉着归觉着亲娘替他出气林航还是喜见的,是以便坐在一旁一边吃果饼一边看夏瑾被折腾,时不时还拍手叫好,或者掩面道一句好惨。

这座庄子依山而建,当初选址之时便是瞅准了这边的两眼温泉,因着天气转冷温泉池子特意修缮过以备主子们兴致来了往这儿泡上一泡,泉水温度极高,经常瞧见气泡从池底浮上来鼓成老大一个水包。

“啊啊啊啊——!!!!”

一片叶子随着原处传来的惊叫声落地,啪嗒一声,水泡破裂,又有新的继续凝集。

林航喝了一口热茶,长吐出一口气。

今儿个天儿不错。

******

夏瑾在庄子上连着住了两天都没有受到林航的打击报复,事实上是他根本没空被林航打击报复,若是夏瑾有得选,能换做林航来折腾他可能还会更高兴一些。

整整两天,整整两天他都在被王妃言周教,那滋味真心不能再酸爽了,夏瑾开始怀疑自己答应回来做人质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他甚至开始探讨人类为何存在宇宙为何还不消失。

虐到最深处,唯有一曲嗷嗷嗷嗷嗷能表达他心中对未来的期许。

就在夏瑾已经想好要去找个地方死一死的时候救星终于来了,天未亮的时候定远王林方淼便从王府赶来,今儿个休沐正好来庄子上泡泡温泉,顺道将妻儿接回城中。

与他一同过来的,还有林舸。

这是夏瑾第二次看到林舸,相比之前那次远远看见的暴躁狠辣少年而言,现如今的林舸是半点狠戾不剩,整个人套在宽大的袍子里说不出的单薄。那时的他为了一条狗敢当街戳人眼珠子,敢只身同高出自己许多的人单挑,而现如今却是顶着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任谁看了都觉着心酸。

林舸比那时又瘦了不少,皮包骨头四个字用在此时最为贴切。他此前也听说过定远王家大公子出面指认二公子给贡马下药一事,这中间虽说也存了将林航从世子之位拉下来的心思,可无论对错皆是人家中之事外人哪有资格说道,兄弟夺权一事便是最亲近之人也难辨其中是非,外人顶着忠孝仁义的条框出面搅和也不过是为着看个热闹捞点好处罢了。

如若夏瑾还是同上辈子一般安稳地呆在永宁侯府里,他定不会在意定远王府之中的腌臜事儿,可偏偏这辈子多出了一个林方淼死活要拿夏家开刀,单看目前情势而言不掺和进林航同林舸之间明显不可能了,私心而言,相较于看林家人折腾林舸,他更愿意跟林舸一道折腾林家人。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某种程度上说,林舸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

夏瑾瞧着林舸极为善意的笑了笑,后者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夏家的那个?”

定远王瞅着夏瑾随意问了一句,久居上位者的目光之中自然而然会带着一股压迫之气,夏瑾单单同他对视了片刻便直接闪躲开来,并非是他受不住,而是——作为一个七岁的孩童他必须不能受住。

是以定远王刚问完便见着夏瑾面露怯色地往王妃身后一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某个人为自己的错误决定僵上一僵,随后迅速移动几步转而躲在了林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瞄。

“瞧这孩子,你也不想想往他身后躲有什么用,还不抵到我这边来。有我挡着,你便是翻过天去王爷也不敢动你。”

王妃恨铁不成钢地对夏瑾叹气,夏瑾不为所动,甚至伸爪子抓住了林航背后的衣服将那仅剩的半个脑袋都缩了回去。

开玩笑,躲到王妃身后还不如直接躲到定远王背后去保险。

“胆子竟是小了些,往后需得同航儿一处多操练操练,男儿家家怎能这般娇气,夏老爷子将孙子托与我照看便断不能懈于教导,日后便同航儿一道去营中见识罢,你两人年纪相仿正好也有个伴儿。”

夏瑾:- -凸

“孩子不过七岁,你这般严厉作甚。”

王妃嗔怪地看了林方淼一眼,后者拍了拍心口,明显是吓了一跳。

“我记着瑾哥儿是下月十六生辰,过了十六便该八岁了,届时再送去营中也不迟。”

夏瑾:……

他都不知道这十几二十多天有多大个区别。

“依你便是,明早需得回府上去,月末有场宴席要在府上操办,还得让你多费费心。”

“正好也该回去找个裁缝来替瑾哥儿量量尺寸做几套衣裳了,这两日来一直让哥儿穿着航儿的旧衣裳,终究不是个事儿。”

夏瑾当时走得匆忙没带多少东西,内衫倒是有得换,可厚实些的衣裳除却身上那套是一件也未曾带的。为着夏家安心替林方淼办事,王府再不济也不会短了他的吃穿用度,是以一早便打着来这儿打秋风的主意能不带的基本上都没带。

又嘱咐了几个小的几句之后那两口子便走开商量正事儿去,留下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干瞪眼。

安静——

估计是觉着气氛有些诡异了,被定远王好好教育了一段时间稍微收敛了往日脾气的林舸决心牺牲自己率先打破这尴尬气氛解救众人,于是便在静了一会儿之后抢先开口道:

“哼,物以类聚。”

林舸甩了甩袖子极为不屑地走开,那表情嫌弃得让人想过去踩一脚,被无辜连累的夏瑾决定刷低其印象值,因为太过专心打负分以至于冲淡了起先从未曾放下的对林航的忌惮。

“你这人也忒失败了些,好歹是亲兄弟,怎的如此不招人待见。”

夏瑾同林航拉开距离,掸了掸爪子和袖子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极为嫌弃地补刀。

“你就招亲兄弟待见了?”

“不才无甚大本事,偏偏练就了最受亲兄弟待见这一样。”

“夏家别的几个我不知道,你敢说夏家老八也待见你?”

三房同夏家闹掰的事儿已经不是秘密了,夏佩跟夏瑾两人的关系起初瞧着不错,可经过这些事情虚虚实实加在一处,现下也说不清了。

夏瑾垂了垂眸子,不甚在意地道:

“至少夏佩还不会当着外人的面下我脸子。”

而林舸那可不是一次两次当着外人的面这样干了。

这话给了林航响亮的一巴掌,可却也扇到了夏瑾自己,同姓兄弟之间斗个你死我活乍看之下是理所当然,可又有哪个生来就愿意做这些的?不过是上一辈逼着下一辈,下一辈再流着血将那些个腌臜事重来一遍罢了。

“且让你占些嘴上便宜,等到了营中自有你好受的。”

夏瑾不理,甩手离去。

第五章:回京(一)

庄子靠着山建,夜间总要比别处凉些,好在炉中的炭火烧得旺,被窝里头丢了几个汤婆子烤得正热乎,是以夏瑾也没觉着有多不适应。

只除了这周围除了对头他一个人也不认识。

当初走得匆忙,除了贴身物品没带之外贴身的人也没带上一个,朗顺当初哭着喊着要跟上来却被他丢给夏二爷牵走了,他们夏家现如今老的老残的残,壮年一辈也只剩夏二爷还在强撑着,再小一辈儿的是一个都没在身边了。这几年还好,若是再有些年月等到夏二爷也撑不下去的时候夏家还待如何?

朗顺虽说没有大聪明却也还算的有些小机灵,趁着老侯爷现在还省事,稍加管束个几年总还能派上用场。退一万步讲,纵使朗顺不堪大用,凭借着家生子那份忠心在老人家身边替他尽尽孝心也还是好的。

夏瑾裹在被子里滚了几滚,心里惦念着夏家老弱一时也无法入睡。他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短,这其中又同夏家人接触最多,上下二十多年相处下来便是一颗石头心也能捂热了。

他夏瑾不是个滥好人,可他好歹是个人,是人,便不可能放下这一大家子。

林方淼要留着夏家人替他办事,是以就目前而言夏二爷他们的安危夏瑾并不担心,反倒是那些个事先逃开的兄弟姐妹让人心忧。老侯爷此前的诈死伎俩在短时间内或许会起到一定作用,可稍稍给上面那位一点时间就能猜出其中猫腻。届时那位反应过来了,又知道夏家人投靠了林方淼……老侯爷他们被林家人保护起来了还算是安全,可那找不着正主发泄的皇帝就能轻易放过旁的小虾米?

夏瑾握拳,当初为着张姨娘的安全事先将她送出府了没有同夏家人一道离开,还有夏瑜夏环两人也不知被王氏弄到了什么地方安置,这一个两个的,一旦暴露了那可不就是活生生的靶子么。

夜间风凉,屋里炉子烧得再旺夏瑾手脚也还是有些发寒的。

此次回京之后断不能再如之前那般惫懒度日了,否则……

夏瑾闭上眼渐渐睡去,可紧握着的拳头却是半点未曾松开,次日转醒,总还能瞧见手心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子,深深的,许久不曾消散。

******

“你快些上去。”

林航拿着鞭子戳了戳夏瑾的肩膀,夏瑾抬头——再抬头——尼玛还是看不全马腹上面的东西,只能平视着那一条条修长笔直的马腿。

“你觉着在不给我脚垫的情况下我要如何才能把脚放到跟我脑袋一样高的脚蹬子里?”

西北大营的马因着混有西蛮野马的血统普遍长得比京中常用的马高大些,对于旁人而言或许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物,但对于不到八岁的夏瑾而言,那绝对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高哇。

林航看了看夏瑾,又看了看一旁的马,最后指了指马车道:

“只有一辆马车,车里坐着我亲娘,你要么上去,要么进去。”

林航本想再好好利用一下老娘的光辉形象尽一切可能地折腾夏瑾,可还没来得及验收成果呢便被人在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林航痛极弯腰捂肚子,却被人拽着衣服将他当成树杆子一样蹭蹭蹭往上爬,直至被人成功踩在背上,碾一脚,脚尖儿一蹬——背上压力陡然消失。

林航狼狈地直起身子怒瞪夏瑾,而后者已经跟没事儿人一样稳当当地坐在高头大马上了,只见那人衣着得体发丝严整地骑着马,一手拉缰绳一手扯衣摆,整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边还有林航这么个人,随后极为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些疑惑地道:

“早些时候便催着上马启程了,你怎的还在此处闲晃?”

林航:……

“你属猴子的么,蹿得这么快为何一开始不去爬马腿,非得要从我身上踩过去!”

夏瑾跟看傻子一样看林航,用马鞭子指着他道:

“马腿能乖乖在那儿等着让我爬?等闲你这脑袋是小时候被马腿踢过才长这么大的?”

“难道我立在这儿就是乖乖让你爬的!”

“那你为何在此处站着?”

林航挥起手中马鞭子要去抽夏瑾,夏瑾踢了踢马腹直接跑开了。秋末冬初的天气本就干燥,地上的尘土早就积了许多,此时在四蹄踏溅之下还不逮着机会争先恐后扬起,直逼得林航掩面而逃。

“一会儿到王府之时我定要让所有人都离你一丈远,看你如何下马!”

夏瑾头也不回地骑马走了,只留林航一人在原地跳脚。

正所谓,既然已经把人得罪狠了,那就不要大意地继续得罪吧。

反正他不可能更恨你了。

******

林航所预想的夏瑾下不来马的局面终究还是没有发生,因为王妃早一步下了马车,看见夏瑾乖乖巧巧地坐在马背上木着一张俏脸看人时瞬间激动了,一把下去便将夏瑾拽下了马鞍跟拎林航一般甩着甩着便进了王府。

所以说,如果有得选他宁愿同林航斗,毕竟跟一个小屁孩儿比起来他还是略占优势的,可一旦摊上小屁孩儿的亲娘某人就完败无疑。

更何况这个王妃没准儿还是个365体育投注 外围_365体育投注 点此进入_365bet体育投注正规的!

夏瑾可没漏听,之前在梅园旁边的亭子里林航叫王妃可是叫的“老妈”,夏瑾敢用脑袋担保林航没那胆子将王妃同老嬷嬷一般叫法,既然不可能是这个世界别的意思,那么……夏瑾扶额,有的时候老乡见老乡可不全是因为激动而两眼泪汪汪,如果哪天他见着王妃时难以自抑地哭了,不要怀疑,那一定是给虐的。

定远王府因着正主一直缺席的原因布置并不十分完整,好在到底是按照亲王的规制配备的,是以大面儿上该有的还是有,只比起永宁侯府那样久在京中驻扎的人家而言到底还是少了些意趣。不过定远王一家都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在军中大大咧咧惯了回到京中哪里会计较这许多,某种程度而言林家人还是比较好养活的。

“绣阁的人一会儿便到,你先在我这处吃些点心选选布匹颜色,等那边的人来量还尺寸便能拿下去做了。正巧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张上好的白虎匹,趁着今儿个一道拿去同你做一件披风,你身量小,省下些料子还能做两副手捂子,现下这时节虽用不上可也近在眼前了。”

坦白说王妃对夏瑾还算是大方,吃穿用度皆参照林航,甚至比林航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这一切都能继续保持的话夏瑾不介意给王妃一个好评,可是……偏偏这个世界上有种人总会得一种病,名叫间歇性黑化综合症。

王妃就是病入膏肓的典型患者。

“王妃厚爱瑾铭记于心,只恐……我这身子笨重,王妃拎了这半天可会手疼?不若让瑾自个儿下来走走,参观了大半日的院子,总让王妃拎着瑾难免心有愧疚。”

夏瑾跟鸡崽子似的被王妃拎在手里甩来甩去满院子晃荡,花园、小厨房、书房……特么的连茅厕都去参观了一下,敢不敢把他放下来再去啊混蛋!

他发现了,王妃有个几乎偏执的爱好:手里爱拎东西,而且这个东西还比较倾向于人这个类别,以前夏瑾没来的时候王妃应该是拎林航居多,现在夏瑾来了……悲了个催的,感情拎他不用收费么!

“瑾儿真是懂事,你且宽心,我手上还受得住。以前拎着航儿出入战场刀里来剑里去早习惯了,若非我片刻不离身地拎着也留不下他,如今他大了日子好过些了我这毛病等闲也再改不过来,只那小子长得飞快便是我拎久了也手酸,似哥儿这般身量的……”

王妃将夏瑾拎到眼前,逼得夏瑾不得不正视那张放大了数倍的脸。

“轻重刚好,手感甚得我心。”

夏瑾:……

好在布匹衣料很快送来,夏瑾侥幸脱离了王妃那纤纤玉爪,因为悬空太久导致他看布匹的时候眼睛还有些晕,林航过来之时他甚至看见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冲他走来。

“瞎了?”

林航伸手在夏瑾眼前晃了晃,后者呆呆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眨巴了下眼睛。林航抠抠脑袋表示不解,余光扫到自家亲娘之后——好吧,跟他亲娘呆久了这点程度的不良反应算是轻的,某方面而言夏瑾的到来算是缓解了他被折腾的危险,本着死贫道不如死道友的高尚情操,他决定让夏瑾活得再长远一点。

“你这孩子怎能如此说话,瑾儿听着了可怎么办。”

夏瑾:……

他只是眼晕,并不代表耳朵也晕,敢不敢再损一点啊混蛋!

夏瑾决定无视这两人专心选布匹,哼,他可不是白打趣的,好歹……也得捞回些衣服钱。

最终夏瑾将最贵的那几匹给挑走了,在京中呆了许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别的不说,打秋风的本事那是绝对不输旁人。

“哥儿好眼力,竟将最贵的那几匹都挑走了。”

王妃笑眯眯地戳夏瑾,夏瑾扯了扯衣服,装傻。

他早说过,拎他是要收费的。

******

宴席那日夏瑾不方便出席,因他之前在侯府中的身份京中体面人家俱都认识,遂此时还是不要去外头露脸得好,让人惊讶的是林航竟也未曾出席,两人被安排到一处开小灶做伴儿,怎么看怎么诡异。

“今儿个你为何没去?”

夏瑾怕林航脑子太空了会使坏折腾他,是以一边吃饭一边扯话题,妄图以饭友的尊贵友谊打动林航让他选择性失忆忘了两人之间结下的梁子。

“我可是给大皇子喂过马的人,你觉着我去合适?”

林航不屑地啧了一声,经他这么一点夏瑾也想通了,不管真相如何林航身上还背着大皇子的一条命呢,到时候他若出席,你是让那些客人称赞他呢还是贬低他呢?或者干脆无视?考虑到场面太过尴尬,定远王直接让林航回避也情有可原的。

“今儿个三叔也到了,可想去见见?”

林航被人揭了伤疤自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趁这机会又扯上了三房的人要戳夏瑾心窝子,夏瑾正要对林航翻个白眼儿,可巧这会儿门外来了个熟人。

“七哥。”

乖巧之中仍带着几分怯懦的小孩儿一如既往地站在那里,腼腆地叫着七哥,夏瑾看着夏佩有些出神,愣了会子,终究还是将筷子放下笑到:

“许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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